1 准备

清明前夕，雨后的潜山县长出许多新的嫩绿。

泥土沁出凉润的微腥，混合着草木的淡淡青气，让春日的空气倍感清新。

林辰带着林二牛扫完墓，一回到家，便急急取出纸笔，开始认真规划未来。

他原本是位资深的阅读爱好者，穿越过来的当夜，他做了个漫长而血腥的噩梦。

梦境里，再有12年大虞朝就会灭亡，关外的铁蹄将顺势南下，对汉人进行无数场惨烈的屠杀。

到那时，山河破碎、城郭焚毁，华夏大地处处都如同炼狱。尸骸成山、血流成川，男女老幼无不惨死于蛮夷的屠刀之下，连自己也未能幸免！

梦醒后，他冷汗淋漓。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离自己是那么的近，那么的真实！

他不想死，也不愿眼睁睁的看着汉人被蛮夷屠戮——他要阻止这场浩劫。

虽然自己能力有限，但他知道未来会有几个重大机遇。如果能巧妙利用这些机遇，完全有可能实现宏愿。

林辰拿起毛笔，稳稳的写下八个机遇事件，和五大计划步骤。

然后又写下三十六个人名，其中二十四人是要争取收服的，另外十二个则是迟早要对抗的。

最后才小心地吹干墨迹，将其折好，贴身收藏。

“二牛，去把六叔公请来。”

不多时，六叔公到来。

林辰恭顺的笑道：“六叔公，我想把宅子和地全都卖了，劳烦您老帮忙寻个买主。”

“啊！”老头大惊，拄着拐杖的手不停颤抖：“你住的这可是祖宅呀，是从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怎么能卖给外人？你可不能忤逆不孝啊。”

林辰颇为意外，明明很纯粹的商业行为，跟不孝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的毫无逻辑，林辰一时语塞，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力感。

想要阻止浩劫，难道连这件小事儿都做不成？他冷静片刻，灵光一闪想到了关键之处：利害！

于是自信温和的笑道：“我这宅子和那些田，若卖给外人至少能得七十两。既然不能卖给外人，那便作价五十两卖给您吧？您先付二十两，余下的银子两个月内凑齐便可，您看如何？”

老头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激动得满脸涨红：“好！好！”

五十两在这时候是个很大的数目。

一个北方边军士兵的年饷只有十八两，内地卫所兵才十二两。这还只是理论上的数，真能拿到手三分之一，就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

就算是七品知县，年俸也才四十五两，如果没有灰色收入，五十两足以把知县逼得上吊。

所以林辰要给六叔公一些时间筹钱。

林辰又道：“我和二牛要出一趟远门，大概半个月二十天左右，请您老安排几位叔伯看好这宅子，别让进贼。”

“出远门？这可使不得！”六叔公拐杖一顿，苦口婆心道：“眼瞅再有几个月就是秋闱，你这‘文曲星’正该闭门苦读备考乡试。今秋考个举人，明春再中个进士，光宗耀祖。”

林辰知道六叔公说的有道理，但再有12年大虞朝就会灭亡，走寻常的科举升官之路早已来不及。

六叔公见他没听进去，又道：“你14岁就中了秀才，是远近闻名的天才神童。15岁那年的秋闱刚好赶上你父母过世，守孝期间不能科考，这我懂。但今年你已18岁，早就守孝期满，今年的乡试总不能再错过一次吧？”

林辰还在思考怎么说服他，没想到老头又开始了。

“林家不幸呀，你这是中了什么邪？你相貌堂堂，被人称作‘俊彦相公’。只要中了进士，那些朝中当大官的，不都争着招你做女婿？咱全族都能跟着沾光！我说的这可都是为你好，你可不能犯糊涂呀！”他的声音已带了几分哽咽。

老头这一番连劝带训的絮叨，把林辰弄得头昏脑涨。眼看着他要是再执迷不悟，恐怕就要被族人捆住，请大仙来驱邪招魂了。

于是他不再跟老头多费唇舌，扯谎道：“六叔公，我出远门正是为了访师求学。”

“哦？那就好。”老头这才转忧为喜：“我早说你这娃子有主见。科举这事儿我老头子不懂，你自己有主意就好。”

六叔公满意的走了，林辰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多。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只要林辰当了官，林家全族都能跟着享福，老头对他考试这么上心，主要是因为这个。

虽然林辰对这种利益捆绑非常反感，但暂时只能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

从老头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不擅长和这种底层的市井小民打交道。

“二牛，随我一起去县衙，我们去开两张路引。”

到了县衙大门口，瞧见衙役正在驱赶几个告状的‘叼民’，林辰想管，又暂时没能力，只能不做理会。

衙役们应对几个‘叼民’脸色本来是凶恶的。一看到林辰来了，马上笑脸相迎：“林相公来了，快请进，别让这些‘叼民’脏了你这文曲星的眼。”

县衙大门有一道高高的门槛，寻常人很难跨的过去。

林二牛也是寻常人，他被林辰带着，抬起腿轻松就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因为林二牛长的高？不，因为林辰高！

二人进了县衙，就像进了自家院子，径直往里走。

知县今天不在，端坐的县丞正在公房办公。见林辰进来，他放下毛笔拱手：“我道是谁，原来是林贤侄到了！来得正巧，老夫珍藏了几两明前茶，县尊昨天讨要我都没给，一直盼着贤侄能来，今天既然来了，刚好一起品茗，畅谈人生。”

林辰心中不禁莞尔。这番漂亮话，要是寻常少年秀才听了，或许会信七分。而自己两世为人，连三分都不会信他。

但是，官场中人向来善演戏。一个成熟的穿越者，哪怕看破了别人演的戏，也不会当面拆台，而是不露痕迹的接住戏，顺其自然的往下演。

林辰赶忙拱手回礼，十分谦逊的答道：“有劳世叔时常惦念，小侄铭感五内。今日喝了世叔的茶，他日不管走到哪里，都不敢忘记世叔的关爱和教导。”

不就演戏吗，好歹是看过无数电影的人，若论演技，林辰也不算菜鸟。应对这种读书人，可比六叔公容易多了。

两人各种言语机锋，频繁过招，久久之后方才进入正题。

“小侄冒昧打扰，是有两件事想劳烦世叔帮忙。这第一件事，小侄要出门去访师求学，需要开两张路引，一张去北边庐州府的合肥县，另一张去南边的太湖县。”

“去合肥县，贤侄想拜访的大儒莫非是文致和？”

文尚庸，字致和，曾经的阁老重臣。县丞听到合肥县，第一个便想到他。“如今的文阁老已经辞官在家，确实可做贤侄的良师。但那太湖县的大儒是哪位，我怎么没听说过？”

“不瞒世叔，去太湖县并非拜师，而是访友。”

“原来如此！今日县尊不在，我虽然可以代理他的部分公务，但用印这种大事还是要谨慎的。若是平常人要开这路引，我万万不敢用印，而贤侄你本就有功名在身，求学访友又都是雅事，我便帮你盖上官印。”

“多谢世叔体谅，今日之事小侄感恩不已。”

县丞微笑的满意点头：“些许小事，何足挂齿。贤侄说有两件事，另一件事是什么？”

“小侄还行想劳烦世叔，帮忙租借两匹能负重的骏马。您也看到了，二牛这么大的块头，普通马匹恐怕驼不动他。”

县丞喝口茶打量了一眼林二牛，见他不仅比林辰还高，而且也比他更健硕。不由赞道：“贤侄你已经算是身高体壮了，没想到你这仆从比你更加高大壮硕，真是难得的保镖。他既然也姓林，应该是你族中的兄弟吧？”

“世叔有所不知，二牛是我七八岁时，从潜河里捞上来的。当时看他手指被水泡出来的褶皱，我就猜到他在河里漂了很久。本以为他已经死透，准备把他埋掉，没想到竟又活了过来。也许是在潜河里漂的太久，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连家住哪里都说不清。从那以后家父便收留了他，让他和小侄一样读书习字。”

县丞点头表示明白。潜山县旁边的那条河名叫潜河，官方称为潜水。

林辰继续道“十岁时，二牛便长得又高又壮。家父觉得他不适合学文，倒适合习武，于是特意花大价钱请了教头来教他武艺，并让小侄也跟着一起练。”

县丞眼含笑意看看林二牛。他长得如此高大壮硕，又练过武。料想这主仆二人若是手持兵刃联手对敌，怕是十几个寻常汉子都难以近身。

“以后二牛兄弟必将是贤侄的得力助手。”县丞又喝口茶缓缓道：“可惜县城里没有好马，贤侄想租借两匹骏马，只能从青口驿租借了。那里倒是备有能负重的马匹，但按照本朝法律，驿站的马匹绝不能向外租借，这件事我也很为难呀。”

林辰了然的点头：“小侄明白，绝不让世叔为难。小侄租用马匹最多不超过一个月，租金就按每天一两银子算，另外再先付4两介绍费，如何？”

“好！贤侄果然通情达理，爽快！”

青口驿，也叫潜山驿，是安庆府众多驿站中的一个。大虞朝立国之初，驿站只负责接待信使、飞报军情，递运所则是专职运输的机构。到后来，由于朝廷财政困难，部分递运所被裁撤，其运输的功能被驿站吸收兼并。

回去的路上，林二牛忍不住道：“少爷，从咱们潜山县到南边的太湖县，路程也不过五十二三里，走过去便可，何必租两匹马？”

（大虞朝的一里约为570米，比后世的略长。）

林辰笑了：“太湖县只有五十多里，那北边的合肥县呢？从潜山县北上去合肥，整个路程近三百里，来回就是六百里。去完合肥再去太湖县，若是只凭两条腿步行，你算算得多少时日？”

林二牛挠挠脑袋：“我脑子笨，算不过来时日。可是集市上租两头驴，一个月也用不到一两银子，这两匹马的租金也忒贵了。”

林辰解释道：“驴和能驿站里负重的骏马怎么能比，驴可驼不动你。况且，驿站里的马不能外借，他们冒险租给咱们也要但干系的，贵一点也是情理之中。”

然后他目光望向北边官道延伸的远方，循循善诱道：“二牛，驿站本是为传递军情、服务朝廷而设，如今，花些银子就能换取到与朝廷同等的服务，这不是花的很值？”

林二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只知道，少爷做的决定，必有道理。

林辰不再多言，他心中所想的是更远的未来。欲成大事，何惜金银？时间，才是最贵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