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

雷鸣般的掌声裹挟着震耳欲聋的起哄声，像两列失控的列车轰然相撞，凝成实质的声浪，狠狠将刚走下舞台的李蒙和张馨心卷在中间。

李蒙的脑子还浸在表演落幕的余韵里，舞台顶的聚光灯晃得他眼尾发涩，耳膜被掌声震得嗡嗡作响，像塞了团浸了温水的棉絮，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模糊又遥远。

张馨心站在他身侧，脸颊的绯红从颧骨一路烧到脖颈，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方才冲上台的孤勇散了大半，只剩被万众围观的局促。她指尖死死绞着裙摆的蕾丝边，指节都绷得泛了青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再惹来更多目光。

脚刚沾地，更汹涌的人潮便如涨潮的海水般翻涌过来，瞬间将两人裹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里。

大多是交通文旅学院的同学，脸上挂着兴奋到近乎狂热的笑，有人伸手重重拍了拍李蒙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有人拽着张馨心的胳膊，语气里裹着八卦的热切，几乎要贴到她耳边。

“李蒙！你那鸽子到底怎么变出来的？快揭秘！”

“馨心学姐，你藏得也太深了吧！和李蒙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们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不知是谁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像是点燃了引线，整齐划一的喊声瞬间炸开，震得人头皮发麻，连空气都跟着震颤。

李蒙下意识地想松开和张馨心牵着的手——那是方才下台时，她慌不择路间攥住的，此刻却像被无形的线焊在了一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还有微微的颤抖，是激动到失控，还是紧张到无措？

他低头，正撞上张馨心仰起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细碎的星光，有少女的羞涩，有藏不住的期待，还有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勇敢，像只鼓足勇气伸出爪子的小猫，带着点不自量力的倔强，直直撞进他眼底。

到嘴边的“松开”两个字，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他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甩开她，那无异于在她脸上狠狠扇一巴掌，太残忍，也太伤人。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呼，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喧闹的人堆里：“等等！我想起来了！他不就是前几天论坛上，和舞蹈系转去历史系的唐艺传绯闻的那个男生吗？！”

这句话像一滴冷水泼进滚油里，瞬间炸得全场哗然。

“对啊！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就是他！上次有人拍了他和唐艺在湖边散步的照片，还上了论坛热帖呢！”

“我的天！这才几天啊？前脚和唐艺仙子同框，后脚就和馨心学姐舞台牵手？”

“三角恋？这剧情也太抓马了吧！”

“快拍快拍！发论坛去！标题我都想好了：‘绯闻男主联谊会高能名场面，舞台牵手情定青梅’！”

人群的情绪彻底被点燃，无数手机镜头像密密麻麻的炮口，几乎要怼到两人脸上，闪光灯此起彼伏，晃得李蒙睁不开眼。各种刁钻的问题像冰雹般砸过来，逼得他退无可退。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一举一动都被人围观、评头论足，那种赤裸裸的审视让他浑身不自在，尴尬与烦躁像带刺的藤蔓，顺着四肢百骸缠上来，勒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努力想维持镇定，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可紧绷的下颌线、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眼底翻涌的不耐，都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混乱中，他下意识地抬眼，在人群外围拼命搜寻着赵顺的身影。很快，那个熟悉的轮廓撞进眼底——赵顺站在那里，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脸上的兴奋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复杂。

先是错愕，眼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放大，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随即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晚风掐灭的烛火，只剩沉沉的灰；最后，那灰里又掺了尖锐的疼，是被最要好的朋友猝不及防戳中的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与刺痛。

他死死盯着被围在中央、手还牵在一起的李蒙和张馨心，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手臂上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当李蒙的目光和他对上时，赵顺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别开了头，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低着头往人群外挤。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肩膀被人撞了好几下，却连回头都没回头，像是多待一秒都觉得煎熬。

“顺子！”

李蒙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裹着慌不择路的急切。他想推开人群追上去，可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他刚挪了一步就被死死挡住，连指尖都碰不到他的衣角。

赵顺的脚步猛地顿住，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终究没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像逃开一场避之不及的闹剧，很快便被拥挤的人潮吞没，只留下一个孤决的背影。

李蒙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沉甸甸的，堵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赵顺是真的生气了，也是真的难过了——那是被最好的朋友，猝不及防推到尴尬境地的委屈与心寒。

张馨心也看到了赵顺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瞬间僵在唇角，像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愧疚。握着李蒙的手不自觉松了松，可指尖蜷了蜷，又重新攥紧，力道里掺了几分无措的迟疑。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着周围越发热烈的人群，努力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谢谢大家的喜欢！魔术表演已经结束了，大家快去参加别的活动吧，晚上主舞台还有更精彩的节目呢！”

她试图解围，可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嘈杂的议论声里。好在交通文旅学院的学生干部们终于反应过来，挤开人群冲进来，一边喊着“大家散一散，别堵在这里”，一边伸手疏导人群，好不容易才给两人腾出了一点喘息的空隙。

李蒙趁着这个机会，指尖微微发力，轻轻一挣，终于将手从她的掌心抽了出来。手心沁出的薄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下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指尖的凉意混着方才的温热，让他心头更乱。

“馨心，我……”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张了张嘴，想解释方才的牵手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意外，想问她为何突然冲上台，可千头万绪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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