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婚我结了，但这教案还没改完

备课室的隔音符篆应该有些年头了，失效了一角。

外头喧天的锣鼓声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下割着耳膜。

苏长青捏着那支只剩半截的朱笔，笔尖悬在《仙道伦理基础》的试卷上方。

墨迹半干。

这一题，学生答的是：“修士当以苍生为念。”

他在“苍生”二字上画了个圈，犹豫了一瞬，还是没忍心打叉，只在旁边批注了一行极小的字：先活下来，再谈其他。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吉时都要误了，还在这装什么酸儒！”

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拍在红木桌案上，震得朱笔一颤，在那行批注旁洇出一团难看的墨渍。

苏长青微微皱眉，视线并没有上移，而是盯着那团墨渍看了两秒。

可惜了，这学生的字本来写得不错。

他放下笔，慢条斯理地合上教案，这才抬起头。

面前的老妪穿着叶家管事的深褐色锦袍，脸上的粉比墙皮还厚，正瞪着三角眼，将一套艳俗的大红喜服狠狠摔在他脸上。

“大小姐肯让你这种废物入赘，那是你苏家祖坟冒了青烟！要是耽误了拜堂，老婆子我剥了你的皮！”

林嬷嬷骂得唾沫横飞，伸手就要去扯苏长青压在手肘下的教案，想给这个不知好歹的穷教书匠一点颜色看看。

苏长青没有躲。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林嬷嬷那只如同鸡爪般伸来的手，视线在她领口处停顿了半秒。

“第三颗扣子。”苏长青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粉笔划过黑板。

林嬷嬷的手僵在半空：“什么？”

“叶府《内务条例》第十七条：凡大典之日，内眷管事衣冠不整者，杖责二十，罚俸三月。”苏长青向后靠了靠，避开那只手带来的风压，语气平淡得像在课堂上纠正一个错别字，“嬷嬷领口的第三颗扣子掉了，线头还在。如果现在把教案撕了，我整理碎片需要一炷香，误了吉时，家主问罪下来，我是赘婿或许只会被骂两句，但嬷嬷你这‘衣冠不整’的罪名，怕是坐实了。”

林嬷嬷下意识低头，果然看见领口那处崩开的线头。

她脸色瞬间煞白，伸出去的手硬生生拐了个弯，慌乱地捂住领口。

叶家的家法，那是真能打死人的。

“算你……算你狠！”林嬷嬷咬牙切齿，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动作快点！别以为进了门就是主子，在这叶家，你连条狗都不如！”

她摔门而去。

苏长青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世道，讲道理没人听，讲规矩倒是好用。

他站起身，脱下洗得发白的长衫，换上那套明显不合身的喜服。

布料粗糙，针脚甚至有些扎肉。

对于财阀叶家来说，给赘婿的行头显然不在预算优先序列。

走出备课室，刺目的灵光灯阵让人一阵眩晕。

红毯尽头，便是叶家的正厅。

宾客满座，觥筹交错间全是灵酒散发的甜腻香气。

那些目光投射过来，有的戏谑，有的怜悯，更多的是像看一只待宰的猴子。

苏长青缩了缩脖子，脊背微微佝偻，摆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怯懦模样，顺着红毯往前挪。

刚走过拱门，一道粉色的身影突然从侧面的宾客席里冲了出来。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满头珠翠，看那服饰纹样，应该是叶家旁系的小姐。

苏长青在脑海中快速检索了一遍叶家家谱——没见过，不知道名字。

少女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朝着苏长青扑来。

“哎呀！”

伴随着夸张的叫声，少女的右手猛地一扬。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极淡的酸腐味。

苏长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脂粉味。

这是“化骨散”遇到空气后氧化的味道。

虽然只是低阶毒粉，不致死，但足以让皮肤溃烂，若是沾在脸上，这辈子就算毁了。

想毁我容？

电光石火间，苏长青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躲闪，而是像是被少女的突然出现吓破了胆，“啊”地惨叫一声，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退。

这一退，显得狼狈至极，引得周围宾客哄堂大笑。

然而，就在他右脚后撤落地的瞬间，脚后跟“巧合”地挂住了红毯凸起的边缘。

借着这股踉跄的力道，他的脚尖顺势向上一挑。

哗啦——

厚重的红毯如同波浪般被掀起半尺高。

这一卷，带起了一股微妙的气流。

原本洒向苏长青面门的白色药粉，被这股风势一阻，又恰好撞上红毯回落的拍击力，瞬间倒卷而回！

“啊——！！”

那粉衣少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药粉全数扑在了她的绣花鞋面和裙摆上。

虽然隔着布料伤不到皮肉，但那种灼烧感足以让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失态。

她疼得原地乱跳，眼看就要撞翻旁边的酒桌。

“小心！”

苏长青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一脸“惊慌失措”地冲上前去搀扶。

他的手掌托住少女的手肘，看似是在用力扶她，实则拇指指尖精准地按在了她肘关节内侧的“曲池穴”上，微微发力一透。

一股酸麻感瞬间顺着神经传遍少女全身。

少女双膝一软，还没来得及喊疼，整个人就顺着苏长青的力道，“扑通”一声，端端正正地跪在了红毯上。

而苏长青站在她面前，双手虚扶，从侧面看去，就像是这位叶家小姐正在给这位新晋赘婿行跪拜大礼。

喧闹的大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哪一出？下马威没成，反而给姑爷磕了一个？

苏长青似乎也被这一跪吓傻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身体抖如筛糠。

突然，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利剑般刺来。

那是来自主位之上的威压。

苏长青不用抬头，余光便瞥见高台上端坐的中年男子。

锦衣华服，气息深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审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叶家家主，叶沧海。

筑基期大圆满的威压，对于一个凡人教书匠来说，应该是令人窒息的。

苏长青没有丝毫犹豫。

他像是被这股威压吓得腿软，顺势就要跪下，却又像是想起了读书人的最后一点体面，硬生生止住，改为一个九十度的深揖。

这一拜，直接越过了跪在地上的少女，对着叶沧海拜了下去。

“岳父大人在上！”

苏长青的声音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极度的卑微，“小婿……小婿愚钝，险些冲撞了贵人！多谢岳父大人威严庇佑，才让……才让这场意外化险为夷！”

他把“意外”两个字咬得很重，同时将那丢人的“躲避”归结为对家主的敬畏。

叶沧海眼中的疑虑微微消散。

刚才那一瞬间的红毯卷动，确实像是这书呆子吓得脚软造成的巧合。

再加上这怂包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修为在身。

“行了。”叶沧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吉时已到，别丢人现眼。”

苏长青如蒙大赦，连忙退到一旁，还不忘伸手把那个还在发懵的少女“扶”起来，实际上是借力把她推到了宾客群里。

“吉时到——新人就位！”

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

苏长青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低头的瞬间，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丝寒芒。

第一关，过了。

但他知道，真正要命的还在后面。

就在他准备迈步走向红毯尽头那两个空荡荡的新娘位置时，大厅厚重的正门突然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像是某种重物，狠狠撞击在了上面。

地面微微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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