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次打工

一日午后，春枝趁着空闲去堂屋拿农具，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屋里传来父母压低的谈话声，字字句句，都围着大姐月瑶的婚事。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支旱烟，烟蒂燃得通红，袅袅青烟模糊了他的眉眼，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与茫然：“供成大学生，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的？”

母亲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声音压得极低，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春枝凑得再近，也听不真切，只隐约能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委屈与无奈。春枝不懂，父亲对姐姐究竟抱了多大的期望，才会在得知这一切后，流露出这般近乎绝望的失望。她顿了顿，终究还是轻轻唤了一声：“爸。”

屋里的谈话声瞬间戛然而止。蔡父浑身一僵，握着烟袋的手顿了顿，烟蒂上的灰烬簌簌落在裤腿上，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愁云，眼神里满是错愕，显然没料到春枝会突然出现，更没料到她会听到自己的话。沉默了片刻，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

春枝望着父亲鬓角新增的白发，心里微微一酸，斟酌着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执拗：“爸，你觉得我姐考上大学，应该怎么样？”

蔡父抿了抿嘴，缓缓低下头，抽了一口旱烟，沉默了许久才沉吟着开口，语气里满是困惑与不甘——他其实也说不清楚，考上大学究竟该是什么模样，可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绝不该是现在这样。不该是辛辛苦苦供她读了十几年书，毕业后找的工作，竟不如一个外出打工的人挣得多；不该是刚毕业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在社会上站稳脚跟，就匆匆忙忙要结婚；更不该是结了婚，就丢了工作，安安分分在家做个家庭主妇，辜负了十几年的寒窗苦读。

自从得知月瑶结婚的消息，蔡父就觉得像是有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心里，密密麻麻的疼，堵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一遍遍地在心里追问，一遍遍地困惑，怎么会这样，他捧在手心里、寄予了满心期望的女儿，怎么会活成他最不愿看到的样子。

看着父亲沉默不语，春枝又轻轻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理解，也多了几分辩驳：“不应该是这样，那应该是哪样？”

蔡父依旧不吱声，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着烟，旱烟的味道弥漫在小小的堂屋里，愈发显得沉闷。春枝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便又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不是你认为，我姐考了大学，就应该从政做官，每天坐在机关里，一杯茶一张报纸，舒舒服服过一天，成为城里的人上人？是不是你觉得，她考上了大学，就该是咱们全村人的骄傲，所有人都要抬头仰望她？是不是你盼着，她考了大学就能光宗耀祖，将来能开着小洋车、住着小洋房，把你和我妈都接到城里，享一辈子福？”

蔡父依旧没有说话，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溢出，模糊了他的神情。可春枝看得出来，也感受得到，父亲心里想的，和她猜的，大差不差。那些朴素又沉重的期望，藏在父亲沉默的烟火里，藏在他眼底的失望里，也藏在他一辈子未曾说出口的期盼里。

春枝轻轻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耐心地劝道：“爸，时代不同了。现在的大学生，早就不像以前那样稀罕了，我在县城餐馆打工的时候，每到暑假，都有大学生来打零工呢。现在找工作多难啊，我姐能在省城找到一份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就算是大学生，不也得结婚生子、过日子吗？她现在只是怀了孕，辞了工作在家养胎，又不代表她以后就再也不出去工作了，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绝了。”

听完春枝的话，蔡父脸上的愁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发浓重了。他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语气里满是羞愧与痛苦，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沉重：“丢人啊……太丢人了……”

春枝心里一清二楚，父亲嘴里的“丢人”，从来都不是嫌弃姐姐没本事、没出息，而是无法接受她未婚先孕、仓促闪婚的事实。一辈子好面子的他，最怕的就是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最怕的就是抬头低头遇见亲朋好友时，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当年姐姐考上大学，村里敲锣打鼓，家家户户都来道贺，那种荣耀，他至今还记得；可如今，姐姐工作没着落，婚姻不如意，还做下了这样让家里蒙羞的事情，巨大的落差，让他实在无法承受。

春枝心里想着，再多说几句，帮父亲解开心结，可无论她怎么开口，蔡父都不再接茬，只是闷头抽着烟，脸色阴沉得可怕。没过多久，他便猛地站起身，拿起身边的农具，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出了门，任凭春枝和母亲怎么喊，都没有回头。那天，天彻底黑透了，夜色浓得化不开，蔡父才拖着疲惫的身影回到家，依旧是一言不发，径直回了屋。

春枝看着父亲落寞的背影，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往后的几天，她再也没有提起过姐姐的事情，也没有主动和父母说过话，只是埋头干着家里的农活，做饭、喂猪、下地，把自己逼得忙碌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避开家里沉闷的氛围，避开心里的酸涩与无奈。

日子一天天过去，蔡父心里的火气，渐渐被牵挂与心疼取代。他渐渐明白，月瑶的事情，是月瑶自己的选择，终究不该迁怒于春枝。说到底，都是自己的心头肉，做父母的，哪有真的记恨子女的道理。终于，他率先打破了家里的坚冰，趁着晚饭过后，春枝正在收拾碗筷的时候，蔡父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春枝，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出去打工？还去原来那个餐馆吗？”

春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摇了摇头：“爸，我不想去原来的餐馆了。”她顿了顿，又缓缓说道，“老板和老板娘待我很好，我心里很感激他们，可我走之后，餐馆就已经重新招了人，我再回去，反倒显得多余；而且，那个餐馆终究是在小县城里，我想去更远、更大的地方，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多挣点钱，也看看不一样的日子。”

其实，春枝心里早就有了打算——她想去省城。一来，是想看看姐姐，自从姐姐去省城上大学，她们姐俩就很少见面，更没有好好聊过天，如今姐姐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心里终究是放不下，想亲自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二来，省城比小县城大得多，机会也多得多，她们姐俩在同一个城市，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只是，她一直担心父亲还在生姐姐的气，担心自己提出去省城，会惹父亲不高兴，所以迟迟没有开口。

沉吟了片刻，春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忐忑，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和母亲，试探着问道：“爸，妈，我心里想着去省城，你们……你们觉得可行吗？”

蔡父看着春枝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微微一软，也生出几分欣慰——相比于月瑶的任性与冲动，春枝向来懂事、稳重，做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想法，也懂得顾及父母的感受，从来不会像月瑶那样，我行我素，从不征求他们的意见。可一想起月瑶，蔡父的心又猛地一疼，那是他从小心肝肉似的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如今却干出这样戳心窝子的事情，让他又气又疼，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得发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心里的情绪，眼底的疼惜渐渐被担忧取代。月瑶考了大学，尚且过得这般不如意，春枝没读过多少书，独自一人去省城那样的大城市，他怎么能不担心。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奈，还有藏不住的牵挂：“我肯定是希望你哪也别去，就安安稳稳待在家里，有我们在，也能护着你。可我知道，你性子犟，一旦下定决心要出去，我们也拦不住。你说说你的打算，我和你妈，也好给你出出主意，帮你多盘算盘算。”

春枝看着父亲眼底的担忧与疲惫，心里酸酸的，她知道，经过月瑶的事情，父亲心里早已心灰意冷，对子女的期望，也渐渐淡了，只剩下满心的牵挂与不安。她轻轻摇了摇头，安慰道：“爸，你和我妈别担心我，我去哪里都好，都能照顾好自己。我已经在外头打工三年了，一直在餐馆里干活，不也平平安安的吗？我有分寸，不会做傻事的。”

顿了顿，她又重申了自己的想法，语气坚定了几分：“我是真的想去省城，一来是想看看姐姐，这么多年，我们姐俩也没好好说过话，我放心不下她；二来，我也想出去闯一闯，看看自己能不能有更大的本事，多挣点钱，以后也能帮衬帮衬家里，帮衬帮衬小弟。”

蔡父沉默了，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满是感慨——儿女大了，终究是留不住了，心思也不由做父母的掌控了。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蔡母，语气平淡地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蔡母虽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没读过多少书，可思想却比蔡父开明得多，甚至有时候，还会念叨蔡父太过保守、思想落后，跟不上时代的脚步。她看了看春枝，又看了看蔡父，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赞同：“我支持春枝去省城。省城大，机会多，春枝年纪轻，出去闯一闯也是好事；而且，她和月瑶在同一个城市，姐妹俩互相照应着，我们也能少操心些。月瑶那边，终究是我们的女儿，春枝去看看她，也能劝劝她，让她好好过日子。”

蔡父听着蔡母的话，又看了看春枝眼里的期盼与坚定，终究是松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也带着几分牵挂：“罢了，既然你和春枝都觉得这样好，那我也不拦着你们了。出去之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凡事多思量，别冲动，有什么事情，及时给家里打电话，别让我和你妈担心。”

春枝听到父亲的话，脸上瞬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里的忐忑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喜悦与坚定：“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一定会常给家里打电话的！”

当天晚上，春枝就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依旧是简单的几件衣物，几样常用的东西，却比上一次外出打工时，多了几分期盼，多了几分坚定。几天后，天刚蒙蒙亮，蔡父和蔡母就早起，送春枝去了镇上的车站。看着春枝登上前往省城的火车，看着火车缓缓开动，渐渐消失在远方，夫妻俩站在车站里，久久没有离去，眼底满是牵挂与不舍。

火车一路向前，载着春枝的期盼与憧憬，驶向了那个陌生又繁华的省城。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就像那些过往的沉闷与无奈，渐渐被抛在身后。春枝坐在火车上，望着窗外，心里满是憧憬——这一次，她要在省城站稳脚跟，好好打工，好好生活，既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看看姐姐，还要努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开启属于自己的，第二次打工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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