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入县城

春枝要出门打工的消息在亲戚圈里传得快，没人推脱，没几天功夫，爹娘手里就攒齐了文博去私立高中的择校费。乡里乡亲的，谁都看着春枝长大，这丫头打小就比别家孩子能干懂事，十七岁的年纪，眉眼间尽是踏实，亲戚们都信她 —— 农村里刨食一年到头也就混个温饱，可春枝肯下力，出去打工一年挣上一万多，在旁人眼里，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临行头天晚上，堂屋里的煤油灯昏黄，父亲坐在炕沿上，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烟圈裹着担忧，眼神沉沉地锁着春枝，半晌没说一句话。母亲拉着春枝的手，掌心的厚茧磨着她的手背，千叮咛万嘱咐，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枝啊，到了外头可千万别糊涂，别学村里那些姑娘，跟老板扯不清，更别跟乱七八糟的男人跑了。你爹娘这辈子不容易，你姐在大学里要花钱，你弟上学也指着你，你可不能出半点岔子。”

春枝看着爹娘鬓角的白发，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弯腰深深鞠了一躬，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掷地有声：“爹，娘，你们放心，我出去就踏踏实实干活，规规矩矩做人，绝不惹事，挣的钱都寄回来供姐和弟，一定让你们省心。”

她家离镇上远，得先去表姐村头碰头。父亲早早就托了话，让表姐多照拂着点春枝，可他哪里知道，表姐打小就疼这个懂事的表妹，不消他吩咐，心里早记挂着了。

春枝背着母亲缝的蓝布包，踩着晨露走到表姐村的村口时，远远就看见表姐倚着老槐树等她，穿了件素色的褂子，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见了她，表姐几步迎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烫的，顺着指尖传到春枝心里，把她心里那点对未知的忐忑，熨帖得软乎乎的。

春枝心里是怕的，长到十七岁，从没出过这方圆几十里的地界，县城于她，就是书本里写的陌生世界。可表姐这一握，像给她注了股底气，仿佛在说 “别怕，有我呢”。果然，表姐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嗓门亮堂：“春枝别担心，那工作好得很，老板是我认识十几年的熟人，实诚人，没那些歪心思，你只管好好干活就行。”

都是农村出来的，又是嫡亲的亲戚，表姐怎会不知道春枝爹娘的顾虑，怎会不懂春枝心里的慌。她帮春枝，是真心实意的帮，帮的不只是春枝一个，更是帮姑父姑妈解燃眉之急，帮月瑶和文博能安心上学，半分含糊都没有。说着，表姐把手里的布包塞给她：“这里面是我几件干净衣服，你拿着换，外头买衣裳费钱，先凑活着穿。”

春枝攥着布包，眼眶有点热，刚要道谢，表姐已经拉着她往村口走，喊住了一辆蹬三轮的大爷：“大爷，送我们去镇上！” 三轮车轱辘碾着土路，发出 “咕噜咕噜” 的响，表姐坐在旁边，把餐馆的情况细细跟春枝说。

说是一对中年夫妻开的家常小炒馆，男的掌勺，女的管账，有个儿子上小学五年级，夫妻俩感情好，馆子开了十几年，口碑在附近都好。表姐夫家离馆子不远，她和表姐夫常去吃，熟得很。前一个服务员嫁人了，店里少了人手，忙得脚不沾地，偏巧姑父托了话，表姐就顺理成章搭了线，既帮了亲戚，也送了老板人情。

春枝听得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谢：“姐，多亏了你，不然我都不知道咋办。” 表姐摆摆手，笑得爽朗：“跟我客气啥，都是一家人。馆子后院有间小房，就是之前服务员住的，床、柜子、锅碗瓢盆都有，啥也不用你带。我家离馆子也就两里地，走路十来分钟，你在外头受了委屈，或者有啥难处，只管去寻我，随叫随到。”

表姐嫁在县城，算是村里走出去的人，性子热情大方，打小就护着春枝，春枝打心底里信她，有表姐这话，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散了。

下了三轮车，俩人直奔镇上的车站，买了去县城的大巴票。没一会儿，大巴车就喘着气开过来了，俩人挤上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镇上离县城不远，车程不到两个小时，春枝是第一次坐大巴车，第一次往县城去，心里的新奇压过了一切，表姐在旁护着，她更是半点不怕。

车开起来，窗外的庄稼地铺展开来，绿油油的禾苗被风吹得翻起浪，树叶哗哗作响，道旁的杨树、柳树一排排往后飞速倒退，像被谁扯着跑。春枝扒着车窗，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啥都新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拂着她的头发，心里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像笼里的鸟终于张开了翅膀，想往远处飞。

只是这车越走，上来的人越多，很快就挤得水泄不通，连站的地方都窄窄的，人挨着人，肩靠着肩。车窗被挤过来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见外头的风景，车厢里也暗了下来，密不透风的，混着汗味、烟味、还有人带的菜味，说不出的难闻。

表姐侧过身，把春枝护在怀里，怕她被人挤着，皱着眉问：“春枝，咋样？晕不晕？想吐就跟姐说，咱挤到窗边透透气。” 春枝摇摇头，嘴角还带着笑，声音清亮：“姐，我没事，不晕。” 她身子骨壮，打小在山里跑，这点拥挤算不得什么，心里依旧是雀跃的，哪怕闻着难闻的味道，哪怕连挪脚都难，可这是她第一次离 “外面的世界” 这么近，连空气里，都带着不一样的味道。

表姐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叹口气，轻轻说了句：“春枝啊，你这孩子，聪明能干，胆子又大，早晚是属于城市的，不是咱这农村能留得住的。”

春枝没接话，只是抿着嘴笑，心里却悄悄记着这话。

大巴车晃悠了不到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县城车站。车门一开，人潮涌着往下走，表姐拉着春枝的手，生怕她走散，挤下车后，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说：“今天先不去馆子了，跟姐回家住，歇一晚，明天姐带你过去，正好让你跟老板见个面，熟悉熟悉环境。”

春枝点点头，跟着表姐往车站外走。抬眼望去，县城的街道比镇上宽多了，两旁立着两层的小楼，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路上的自行车、摩托车穿梭不停，还有几辆四轮的小汽车 “嘀嘀” 地鸣着笛，人来人往，热热闹闹。

这是春枝第一次见这样的光景，她攥着表姐的手，脚步轻轻的，眼里满是好奇，心里那片崭新的天地，正一点点，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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