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周一早晨七点二十，北城一中的早自习铃已经响过十分钟。

陆野踩着最后一声铃尾冲进高三七班后门，书包甩上肩头的动作带起一阵风。他今天穿得格外整齐，校服拉链居然规规矩矩地拉到锁骨下方，连头发都像是胡乱抓过——虽然还是那副“别惹我”的表情，但整个人的锋利感微妙地钝了一层。

赵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坐下，忍不住压低声音：“野哥，你……吃错药了？”

陆野从书包里掏出语文书——崭新的，塑料封膜都没撕干净——往桌上一扔：“滚。”

“不是，你这……”赵明还想说什么，被陆野一个眼神冻了回去。

前几排，沈栀正低着头默写《氓》。她的背挺得很直，马尾从肩头滑落一缕，随着笔尖的移动轻轻晃动。晨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来，在她睫毛上镀了层浅金。

陆野盯着看了两秒，才想起从书包侧袋摸出还温热的豆浆和茶叶蛋，用胳膊肘碰了碰前座：“传过去，给沈栀。”

前座男生像接炸弹似的接过去，战战兢兢往前传。豆浆杯经过七八只手，最后轻轻落在沈栀桌角。

她笔尖顿了顿，抬头。视线越过半个教室，和陆野撞了个正着。

陆野立刻移开目光，假装翻语文书——倒着的。

沈栀没说什么，把豆浆和茶叶蛋收进桌肚，继续默写。只是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快得没人看见。

早自习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活过来。几个女生围到沈栀座位旁：“沈栀沈栀，周末那道化学题你做了吗？最后那个有机合成路线我怎么都推不出来……”

沈栀放下笔，从文件夹里抽出笔记本：“这里，羰基α位的氢比较活泼，可以先卤代再取代……”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讲题时逻辑却清晰得像手术刀。陆野趴在桌子上假寐，耳朵却一字不漏地听着。那些陌生的化学名词从她嘴里吐出来，居然不那么讨厌了。

“——所以这里要先用NaOH水解，再酸化。”沈栀讲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明白了吗？”

“懂了懂了！”女生们如释重负，“沈栀你太厉害了！”

“下次可以直接去问化学老师。”沈栀合上笔记本，“张老师讲得更系统。”

“哎呀张老师凶死了，还是问你比较好……”

人群散去后，沈栀才拿出那杯豆浆。塑料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茶叶蛋用纸巾仔细包着，还温热。

她插上吸管，小口小口地喝。

后排，赵明戳戳陆野：“野哥，你真给转学生带早饭啊？”

陆野眼皮都没抬：“不行？”

“……行是行。”赵明缩缩脖子，“就是觉得怪吓人的。”

“闭嘴。”

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老李头拎着三角板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发上周的周考卷。

“这次最后一题超纲，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对。”老李头推推眼镜，“沈栀，97分，全班第一。”

教室里响起小小的惊叹声。沈栀上去拿卷子时，老李头难得露出笑容：“思路很清晰，步骤分都拿到了。”

“谢谢老师。”

“第二是王欣欣，89分。”老李头继续念，“第三……陆野，82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连赵明都忘了鼓掌，呆滞地看着陆野起身，慢吞吞地走上讲台。那张卷子被老李头拍在手里，鲜红的82分像某种不真实的幻象。

“进步很大。”老李头盯着他，“尤其是最后一题，虽然没做全，但关键步骤写对了——动量守恒列得很规范。”

陆野“嗯”了一声，接过卷子往回走。经过第三排时，他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沈栀正低头改错题，笔尖在卷子上圈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陆野看见了她压在卷子下的草稿纸一角——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μ=0.2”，后面还跟了个小小的笑脸符号。

他抿紧嘴角，压下那点想上扬的弧度。

午饭时间，食堂人声鼎沸。陆野端着餐盘在人群里穿梭，目光扫过一排排座位，最后落在靠窗的位置。

沈栀一个人坐着，餐盘里是标准的二素一荤，米饭只盛了浅浅一层。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只谨慎的猫。

陆野正要过去，肩膀忽然被人重重一拍。

“哟，这不野哥嘛！”刺耳的笑声响起，“听说物理考了82分？可以啊，抄的谁的？”

陆野慢慢转过身。

是隔壁八班的刘强，身后跟着三四个跟班。这人跟他有过节，上学期因为篮球场抢场地打过一架，刘强鼻梁骨断了，休了半个月。

“关你屁事。”陆野声音没什么起伏。

“啧啧，装什么好学生啊。”刘强凑近，餐盘几乎撞到陆野胸口，“以为考个八十分就能洗白了？谁不知道你陆野是什么货色——”

话音未落，陆野的餐盘突然往前一倾。

番茄炒蛋的汤汁精准地泼了刘强满身。

“操！”刘强跳起来，黄白红糊了一校服，“你他妈——”

“不好意思，”陆野把空餐盘放到回收台上，“手滑。”

他表情太坦然，甚至带了点无辜，周围看热闹的学生都愣住了。只有躲在柱子后的赵明捂着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刘强脸涨成猪肝色，拳头捏得嘎吱响。但他看了看四周——食堂阿姨已经注意到这边，值班老师也往这儿看——最后只狠狠瞪了陆野一眼：“放学等着。”

陆野耸耸肩，重新去窗口打饭。

等他端着新餐盘走到窗边时，沈栀已经吃完了。她正在擦桌子，动作不紧不慢。

“不吃了？”陆野在她对面坐下。

“嗯。”沈栀把纸巾叠好，“下午第一节数学课，要提前预习。”

陆野戳了戳盘子里的红烧肉，忽然问：“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没什么。”

沈栀收拾好餐盘，站起来。走出两步，又回头：“陆野。”

“啊？”

“食堂地面滑，”她看着他的眼睛，“下次小心点。”

说完，她端着餐盘走了。蓝白校服的衣角消失在人群里。

陆野愣了三秒，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嚼着嚼着，笑了。

下午第一节数学课前，教室里弥漫着昏昏欲睡的气氛。

沈栀从书包里抽出一小瓶风油精，在太阳穴上抹了点，又递给同桌王欣欣。清凉的味道散开，前排几个同学都转过来讨要。

“沈栀你真是救命了……”

“借我抹一点，困死了。”

陆野趴在最后一排，视线落在沈栀握着风油经的手指上。那截手腕很细，皮肤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忽然想起昨晚，她拿笔敲他脑袋的样子。力气不大，但每次都正好敲在最疼的那个穴位上。

“野哥，”赵明凑过来，鬼鬼祟祟的，“刘强那边……真不用叫几个人？”

“叫你个头。”陆野收回目光，“写你的作业。”

“可是……”

“再废话，放学留这儿抄《出师表》。”

赵明立刻闭嘴了。

数学课讲的是圆锥曲线，满黑板的椭圆双曲线抛物线。陆野强撑着听了十分钟，眼皮开始打架。昨晚抄学生守则抄到十一点，早上又起得早——

他脑袋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醒来时，教室里已经空了。夕阳把课桌染成暖橙色，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道题的板书。

陆野揉了揉眼睛，看见第三排那个座位还坐着人。

沈栀背对着他，正在整理书包。她动作很轻，拉链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几点了？”陆野嗓子有点哑。

“五点二十。”沈栀头也没回，“放学二十五分钟了。”

陆野坐直身子，摸出手机——果然一堆未读消息，全是赵明问他去哪儿了。他划掉通知，拎起书包走到沈栀旁边。

“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很熟。”沈栀拉好书包拉链，抬头看他，“而且，你睡着的时候比较不惹事。”

陆野噎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厕所传来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今天讲的那道题，”陆野忽然开口，“最后那个定点，为什么是(0,2)？”

沈栀脚步顿住，转过身看他。夕阳从走廊窗户斜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框在光里，绒毛都看得清楚。

“你真的听了？”

“听了一点。”陆野移开视线，“就……刚好听到那里。”

沈栀从书包里抽出数学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他：“设直线方程y=kx+b，代入椭圆方程，用韦达定理得出x1x2和x1+x2的关系，再带入已知条件……”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陆野看着纸上工整的步骤，那些符号和数字像忽然有了生命，串联成他看得懂的逻辑。

“——所以b恒等于2。”沈栀说完，合上笔记本，“懂了？”

陆野沉默两秒：“……差不多。”

“那就是没懂。”沈栀把本子塞回书包，“晚上再给你讲一遍。”

他们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门口的公告栏贴着上次月考的红榜，沈栀的名字高高挂在第一栏。陆野扫了一眼——自己那栏在倒数几页，得扒拉着才能找到。

“沈栀。”他忽然叫住她。

“嗯？”

“你为什么……”陆野顿了顿，还是问出来，“帮我？”

走廊的风穿堂而过，吹起沈栀额前的碎发。她安静地看着他，眼睛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因为，”她说，“你物理最后那道题，其实可以得更多分。”

陆野没明白。

“你写‘由动量守恒得’，然后直接跳到了结果。”沈栀一字一句，“中间省略了三个步骤。如果是高考，会扣掉一半分数。”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轻轻的：“陆野，你很聪明，但总在小地方偷懒。”

陆野愣在原地。

直到沈栀走出好几米，他才大步追上去，抢过她肩上的书包——动作很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沈栀抬头看他。

“那个，”陆野把书包甩到自己肩上，耳朵有点红，“练习册很重。”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错重叠。

路过便利店时，陆野停下来：“等我一下。”

他跑进去，两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盒牛奶和一根棒棒糖。牛奶递给沈栀，糖塞进自己嘴里。

“草莓味？”沈栀看着糖纸。

“橙子。”陆野含混不清地说，“草莓的卖完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小操场时，陆野瞥见刘强那伙人聚在篮球架下，正往这边看。他脚步没停，只是下意识地往沈栀那边靠了半步，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沈栀低头插吸管，牛奶盒发出“啵”一声轻响。

“陆野。”

“嗯？”

“明天带英语书。”她喝了口牛奶，嘴唇上沾了一点白，“你上次作文只写了三句话，其中两句是‘I think’。”

“……哦。”

“还有，这周末的物理补习班，我帮你报了名。”

陆野猛地呛住，咳得惊天动地。

沈栀拍他的背，力道不轻不重：“时间是周六上午九点，在实验楼302。别迟到。”

“我……”陆野好不容易顺过气，“我什么时候说要——”

“你昨晚抄学生守则的时候说的。”沈栀平静地打断他，“第三十五条：学生应当积极参加学校组织的各项学习活动。”

陆野：“……”

他仔细回忆，昨晚抄到第三十五条时，他好像确实嘀咕了一句“老陈又搞什么补习班”，但——

“我没有……”

“你有。”沈栀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暮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陆野，你答应过要好好学的。”

陆野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握着牛奶盒的、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关节。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都快忘了——也有个人这样看着他，说“小野，你要好好长大”。

那个人最后走了，再也没回来。

“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像叹息，“我去。”

沈栀的眉头松开了。她转过身继续走，脚步轻快了一点。

到了分岔路口，陆野把书包还给她。沈栀接过，从自己书包侧袋摸出个小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小盒薄荷糖。

“物理补习班老师喜欢嚼这个。”她说，“你带一盒。”

陆野攥着那盒糖，塑料壳硌得掌心生疼。

沈栀已经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

“嗯？”

“今天中午，”她顿了顿，“汤汁泼得挺准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肩头一晃一晃，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陆野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路灯“啪”地亮起，昏黄的光笼罩下来，他才慢慢摊开手心。那盒薄荷糖静静躺着，糖纸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廉价的光。

他剥开一粒扔进嘴里。

清凉的甜味炸开，一路蔓延到胸腔里，把那些淤积的、黏稠的东西都冲散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陆野摸出来，是赵明发来的语音，点开就是嚎叫：“野哥！刘强带人在小操场等你呢！说要堵你！你别——”

陆野按掉语音，打字回复：

“告诉他，我没空。”

然后他收起手机，叼着糖，晃晃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

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五楼。厨房的灯亮着，窗户上蒙着层薄薄的水汽——沈栀应该在做晚饭。

陆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盒，又抬头看了看那盏灯。

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或许不会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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