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变

永昌二十三年，冬。

雪下特别大，覆盖了盛京的宫墙。以往夜夜笙歌的东宫，此刻却静得怕人，唯有檐角铁钟，被朔风撞出零丁碎响，一声声，敲在人心尖上。

沈颜书已经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砖地上两个时辰了

她身上只着一件老旧的藕荷色棉袍，领口袖边早已磨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乌发用一根纯白的羊脂簪子绾了起来，除此以外，周身再无半点饰物。即便如此，那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望过来，，也依旧有昔日帝师沈家嫡女、准太子妃独有的清贵气质。

只是此刻，那清贵里渗着入骨的寒冷。

“沈良娣，”内侍监高福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大号喇叭一样尖酸，慢慢凝滞殿内的空气，“您再好好想想。太子殿下……哦不，是逆贼萧辙，他平日里，可还同哪些逆党往来？拟过哪些悖逆的诏书？藏在何处？”

沈颜书垂下眼帘，眼里全是戏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影。“妾身不知。”

声音不高，但字字分明，没有半分颤意。

“不知？”高福踱步到她跟前，他弯下腰，一股浓郁的宫廷熏香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沈良娣，杂家劝您识时务些。陛下仁厚，念及旧情，只要您肯招供，指认那萧辙的罪状，未必不能留您一条生路，许您在这宫里安稳度日。若是不然……可有你的好日子过”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像毒蛇恶狠狠的看着沈颜书，“您那位被打入死牢的太子殿下，怕是等不到三司会审，就要‘病故’了。还有您沈家满门……百余口人，可都在诏狱里盼着呢。”

沈颜书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良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似的白痕，又缓缓松开。

她抬起眼看去，高福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门外，是新帝的天下。门内，是她和萧辙最后一点微末的、即将被碾碎的记忆。

三天前，先帝猝然驾崩，二皇子萧易手持“遗诏”，带兵入宫，以谋逆罪囚禁太子萧辙，血洗东宫所有属官，朝堂上下顷刻变色。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而她，太子良娣沈颜书，因“检举逆党有功”，被“特赦”留于宫中，囚禁在这偏僻的漱玉轩“静思己过”。谁都知道，这是个笑话，一个拙劣的、用来遮掩新帝强占兄嫂恶名的遮羞布。

“妾身，确实不知。”她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

高福脸色一沉，正要发作，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越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

“高福，退下。”

殿门被推开，凛冽的风卷着雪沫子猛地袭来，吹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晃。沈颜书被那光芒刺得晃了眼，再睁开时，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已逆着光，立在门口。

来人并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箭袖常服，腰束玉带，外穿同色大氅，衬得一张脸愈发棱角分明，俊美无瑕，尤其是那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目光沉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能直直看到人心里去。

此人竟是新帝萧易。

殿内所有宫人齐刷刷跪倒，高福更是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萧易缓步走入，大氅下摆扫过光洁的地面，带来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和风雪气息。他在沈颜书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颜书依旧跪着，背脊挺得笔直，没有抬头。

许久，她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更多的是戏谑，却无端让人心底发毛。

“都出去。”他淡淡道。

高福连忙应，带着宫人们躬身退出，小心翼翼地掩上了殿门。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噼啪一声轻响，反而更显寂静。

“抬头。”萧景衍命令道。

沈颜书指尖又是一颤，缓缓抬起头。烛光映着她清瘦的脸庞，肤色是有些惨白，唯有一双眼睛，像两丸浸在寒冰里的黑水晶，倒映着眼前这个帝王。

萧易的目光在她脸上探寻，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梁，再到失了血色的唇瓣。他的眼神很深邃，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掂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瘦了。”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颊。

沈颜书偏头避开。

他的手顿在半空，随即，手指一曲，转而挑起了她束发的羊脂贊。

“叮”一声轻响，羊脂簪应声落地，停在炭盆边缘。青丝瞬间披洒而下，散了她满肩满怀，带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梅香。

萧易的眼神骤然幽暗了几分。他俯身，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

“用这般劣物，委屈你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温柔，“朕记得，你及笄那年，戴的是一支累丝嵌红宝的金凤步摇，振翅欲飞，华光璀璨，整个盛京的女儿家都羡慕得红了眼。”

沈颜书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那是父亲送她的及笄礼，是沈家尚未倾覆时，她身为天之骄女的证明。如今，沈家满门诏狱，父亲生死未卜，那支步摇，恐怕早已不知流落何方，或已熔成了金块，充入这位新帝的私库。

“陛下到底想做什么？”她声音干涩沙哑，“若要妾身指认太子，不如赐死。”

“死？”萧易轻笑，指尖掠过她一缕发丝，缠绕把玩，“太容易了。颜书，活着才难。”

他直起身，退开两步，方才那片刻的恍惚与异样情绪仿佛只是错觉，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淡漠。

“朕今日来，是告诉你一件事。”他顿了顿，欣赏着她强自镇定的表情裂开一丝缝隙，“三日前，朕登基大典前夜，你的好太子，萧辙，曾秘密遣一心腹死士，试图从天牢传递消息给你。”

沈颜书睁大眼睛，看向他。

“你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萧易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两指拈着，递到她眼前。

素绢上字迹潦草，依稀可辨是萧辙的笔迹，沾着暗沉的血污，只有寥寥数字——

“颜书吾爱，暂忍屈辱，保全自身。待孤得脱困，必不负卿。”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口吻，像一把刀，猛地扎进沈青梧的心窝，又狠狠搅动。她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阵阵发黑。萧辙……他还活着！

然而，这狂喜只维持了一瞬，便被萧易接下来冰冷的话语彻底冻结。

“可惜，”萧易手腕一翻，那方素绢轻飘飘落入炭盆之中，火势蹿起，瞬间将其吞没，化作一缕青烟。“那死士还没出天牢，就被朕的人拿下了。这消息，自然也是朕让他写的。”

他欣赏着沈颜书脸上血色褪尽、如遭雷击的神情，缓缓补充道：“哦，对了，那死士受刑不过，还招供了一件事。你猜是什么？”

沈青梧嘴唇抿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说，萧辙交代，若事不可为，传不出消息，便让那死士……就地杀了你。”萧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免得你落在朕手里，‘受辱’。”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

“不……不可能……”沈颜书终于嘶声吐出几个字，浑身抖得厉害。她不信！萧辙温润儒雅，待她情深义重，怎会如此？定是萧易的诡计！定是！

“不可能？”萧易嗤笑一声，“朕的好皇兄，一向最懂得权衡利弊。在他心里，江山是第一，清白名声是第二，至于女人……”他目光掠过沈颜书惨白的脸，“不过是必要时可以舍弃的棋子，或是……用来交易的礼物。”

他再次俯身，这次直接用手捏住了沈颜书的下颌，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忘了告诉你，”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道，“就在昨夜，萧易在天牢中，已亲笔写下认罪书，并上表乞求朕，念在兄弟一场，饶他性命。为表诚意，他还特意提及——将东宫旧人，包括你，沈颜书，尽数进献于朕，任凭朕……处置。”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入沈颜书的耳膜，钉进她的心里。她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萧易，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没有。那双凤眼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得令人绝望。

“你看，”萧易松开手，取过一旁宫人早已备好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她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之物。“这就是你用命去护的人。这就是你沈家满门押注的储君。”

他将帕子丢开，重新看向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沈颜书，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所以，沈颜书，别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从今往后，你的生死荣辱，全在朕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散乱的青丝和苍白的面容。

“梳洗打扮，明日搬去紫宸殿偏殿。”

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开一道冷硬的弧度，径直走出殿门。

“为什么……”在他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气若游丝，濒死般的呢喃，“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萧易脚步未停，只有一句冰冷的话语，随风雪卷入殿内，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朕夺你，是为救你。”

殿门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沈颜书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久久未动。炭火明明燃得很旺，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寒，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僵了她的血液，也冻僵了她的心。

萧辙的背叛，家族的危难，自身的屈辱……还有萧景衍那句莫名其妙的“为救你”……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捂住脸。滚烫的液体，终于顺着指缝，汹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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