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流言的开始

午后的篮球场，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被晒化的焦味。

陈烬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校服搭在肩头，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刚打完一场，现在在休息，手里握着水瓶，却一口没喝。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教学楼上，准确地说，落在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边有人影闪过，但看不清是谁。

“烬哥，看什么呢？”张强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哟，那不是林知夏他们班吗？”

陈烬没说话，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没能浇灭心里的躁动。

“说起来，”张强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最近班里都在传，说你看上林知夏了。”

陈烬的手顿住了。

水瓶悬在半空，水珠顺着瓶口滴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张强：“谁说的？”

“都这么说，”张强挠挠头，“说你老往三楼看，说上次打架也是因为她，还有人说看见你在图书馆……”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陈烬放下水瓶，瓶底磕在长椅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重新看向那扇窗。

窗边又有人影闪过，这次能看清了——不是林知夏，是她的同桌，那个扎双马尾的语文课代表。两个女生似乎在说什么，然后一起离开了窗边。

“不过说真的，”张强继续说，“烬哥，你要是真喜欢，兄弟们都支持你。就是……人家是年级第一，你……”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陈烬懂。

就是人家是年级第一，你是倒数。人家是老师眼里的宝贝，你是办公室的常客。人家是清华北大的苗子，你……能考上高中就不错了。

这些，陈烬比谁都清楚。

“行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继续打。”

“烬哥，”张强也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我就是想说，要是真喜欢，就别管别人怎么说。”

陈烬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摆摆手：“知道了。”

重新上场，但心不在焉。几次传球失误，两次投篮打铁，连防守都慢了半拍。队友看他的眼神开始不对劲，但没人敢说。

终于，在一次上篮被盖之后，陈烬停下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篮球滚出场外，看着对手欢呼，看着队友垂头丧气。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发疼。

“烬哥，没事吧？”王浩跑过来。

陈烬摇摇头，转身下场。他走到场边，捡起校服，没擦汗，直接套上。然后拎起书包，朝教学楼走去。

身后传来队友的呼喊，但他没回头。

教室里的风扇吱呀作响，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陈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作业，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里还回响着张强刚才的话：“最近班里都在传……”

传什么？

说他喜欢林知夏？

说他在图书馆偷看她？

说他不自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陈烬攥紧了笔，指节发白。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墨水洇开，像一滴黑色的眼泪。

他抬起头，看向斜前方。

林知夏的座位空着。现在是午休时间，她应该去吃饭了，或者去了图书馆。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张课程表压在透明桌垫下面。

陈烬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座位前，像之前很多次那样，坐了下来。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教室是完全不同的景象。黑板在正前方，讲台在正中央，前排的桌椅整齐排列。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那么遥远。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课程表下面压着的那张便签纸还在，上面还是那个时间：“图书馆，周六9:00-11:30”。

笔迹清秀，工整得像印刷体。

陈烬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木质桌面很光滑，能摸出细微的木纹。他想起那天，林知夏递给他纸条时，指尖轻轻擦过他掌心的触感。

很轻，很短暂，但像烙印一样刻在皮肤上。

“陈烬？”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陈烬猛地抬起头，心脏几乎停跳。

林知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浅灰色的保温杯——还是那个磕碰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他母亲给她的那个。她看着陈烬，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我……”陈烬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他龇牙咧嘴，“我东西掉了，在找……”

谎话说得磕磕绊绊。

林知夏没说话，只是走进来，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她放下保温杯，目光扫过桌面，然后看向陈烬：“找到了吗？”

“找……找到了。”陈烬从口袋里掏出笔，举了举，“这个。”

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学校小卖部卖一块钱一支的那种。

林知夏看了一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热气涌出来，带着熟悉的鸡汤香味。

陈烬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你……”他开口，声音干涩，“吃饭了吗？”

问完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没话找话？

林知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吃了。”

“哦。”

沉默。尴尬的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两人隔开。只有风扇吱呀作响，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声。

陈烬想离开，但脚像钉在地上。他想说话，但脑子一片空白。最后，他听见自己问：“你……喝鸡汤了？”

问完更后悔了。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保温杯，又抬头看他：“嗯。很好喝，谢谢。”

“不用谢，”陈烬飞快地说，“我妈喜欢炖汤。”

说完他就想扇自己一巴掌。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林知夏轻轻笑了笑。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很浅的涟漪。

“你妈妈很会做饭。”她说。

陈烬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林知夏，看着那个很浅很浅的笑容，忽然觉得，那些流言，那些距离，那些不可能，在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你……”他鼓起勇气，“你周末还去图书馆吗？”

林知夏点点头：“去。”

“我也是，”陈烬说，“我也去。”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邀约？还是……

但林知夏又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然后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开始看。

陈烬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头看书的侧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周六见。”

陈烬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林知夏没有抬头，还在看书，仿佛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但他听见了。

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周六见。

下午的课，陈烬依然没听进去。

但他这次不是因为走神，而是因为……兴奋。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流的兴奋。

周六见。

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回响。

他偷偷看向斜前方。林知夏在认真听课，背挺得笔直，右手握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笔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陈烬觉得，不一样了。

什么都变了。

下课时，陈烬刚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王浩就凑了过来。

“烬哥，”他压低声音，眼睛瞟向林知夏的方向，“刚才午休，有人看见你在林知夏座位上。”

陈烬的手顿住了：“谁看见的？”

“就……班里的几个人。”王浩挠挠头，“他们都说……”

“说什么？”

“说你……”王浩犹豫了一下，“说你坐在那里发呆，像丢了魂一样。”

陈烬没说话，拉上书包拉链，动作有点重。

“不过烬哥，”王浩继续说，“你要是真喜欢，兄弟们支持你。就是……你得小心点，老刘最近抓早恋抓得严。”

早恋。

这个词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陈烬抬起头，看向讲台。班主任张老师正在整理教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她平时很温和，但抓纪律的时候从不手软。

“知道了。”陈烬说，声音有点哑。

他拎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嘈杂，刚下课的学生们涌出来，说笑声、打闹声混成一片。陈烬穿过人群，走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王浩刚才的话：“早恋”，“老刘抓得严”。

还有林知夏那句“周六见”。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打架，搅得他心烦意乱。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林知夏正从教室里走出来，身边跟着她的两个同伴。三个人并排走着，林知夏在中间，手里抱着几本书。她们在说什么，语速很快，陈烬听不清。

经过他身边时，林知夏的目光似乎扫了过来，但没有停留，就像只是随意地看一眼。

然后她和同伴继续往前走，马尾辫在夕阳下轻轻晃动。

陈烬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晚上，陈记面馆的生意比平时好。

台风过境后天气转凉，来吃热面的人多了。陈烬在后厨帮忙，煮面、捞面、加浇头，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十几年。

“小烬，三号桌的牛肉面好了！”母亲在柜台喊。

“来了。”

陈烬端起热气腾腾的面碗，走出后厨。三号桌坐着一对情侣，男生正给女生夹菜，女生笑得很甜。

他放下碗，说了句“慢用”，转身要走。

“诶，同学，”女生忽然叫住他，“你是不是……二中初二的学生？”

陈烬停下脚步，转过头。女生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笑容很友善。

“我是。”他说。

“我就说看着眼熟，”女生对男生说，“这是我表妹的同学，上次家长会见过。”

男生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

陈烬有些局促，点点头就想走。

“对了，”女生又问，“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林知夏的女生？年级第一那个？”

陈烬的心脏猛地一跳。

“有。”他说，声音有点紧。

“她是我表妹，”女生笑着说，“很厉害吧？从小就是学霸。”

陈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不过她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女生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周末都待在家里学习，最近居然会去图书馆了。我姨妈还说，是不是谈恋爱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烬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打鼓。

“小烬，”母亲在柜台喊，“五号桌的面好了！”

陈烬回过神，机械地应了一声，转身回到后厨。他端起另一碗面，手在抖，汤汁洒出来一点，烫到了手指。

但他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是不是谈恋爱了。”

谈恋爱。

和林知夏？

和他？

这个念头太荒谬，太不真实，像肥皂泡，轻轻一碰就会破。

但那个女生的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最深的土壤里，开始悄悄发芽。

晚上九点，陈烬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开灯，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夜晚的城市依然喧嚣，霓虹灯闪烁，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篮球场上的流言，教室里那句“周六见”，面馆里那个女生说的话。

还有林知夏低头喝鸡汤时，那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拼接，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他从前不敢想的可能性。

也许，林知夏对他，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完全无动于衷。

也许，那些不经意的注视，那些偶然的帮忙，那些草稿本角落的涂鸦，都是有意义的。

也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陈烬掏出来看，是“SummerZ”发来的消息：“今天还好吗？”

他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然后他打字：“不好。有人说我在谈恋爱。”

发送。

这次等了很久。

久到陈烬以为对方不会回了，准备关手机时，消息来了。

“SummerZ”：“和谁？”

陈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打字：“一个……很厉害的人。”

发送。

这次几乎是秒回：“怎么厉害？”

陈烬想了想，打字：“年级第一，长得好看，学习认真，还会……喝我妈炖的鸡汤。”

发送完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炫耀？还是……

但“SummerZ”回复了：“听起来确实很厉害。”

陈烬的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他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你说，这样的人，会喜欢我这样的吗？”

发送。

这次等了更久。

久到陈烬真的以为对方下线了，准备关手机睡觉时，消息才来。

“SummerZ”：“你什么样？”

陈烬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痞气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意。

他打字：“成绩差，爱打架，家里开面馆的，没什么出息。”

发送。

这次回复得很快：“但你会为保护别人打架，会帮妈妈干活，会开始认真学习。”

陈烬看着那句话，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仰起头，用力眨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红蓝交错的光在天花板上游走，像不安的幽灵。

他打字：“谢谢你。”

“SummerZ”：“不客气。早点睡。”

对话结束。

陈烬放下手机，打开台灯。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然后从书包里拿出数学书，翻开今天学的那一章。

开始复习。

看得很慢，很认真。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城市渐渐入睡，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陈烬的房间是其中之一，台灯的光在深夜里像一座孤岛，温暖而坚定。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扇窗也亮着灯。

林知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论坛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陈烬发的：“谢谢你。”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草稿本，翻到新的一页。

拿起笔，在上面写字。

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在雕刻。

她写：“今天，他问我，周末还去图书馆吗。”

停笔，看着那行字。

然后她又写：“我说，周六见。”

写完后，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窗外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很遥远，但又很亮。

像某些人，某些事，某些……刚刚开始的可能性。

林知夏重新拿起笔，在那一页的角落，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篮球。

旁边，她写下了一个日期：10月8日。

然后她合上草稿本，关上台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星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

那光很淡，但足以照亮前行的路。

哪怕只是一小段。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