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数学课,陈烬破天荒地没有睡觉。
不是因为不想睡,而是睡不着。膝盖的伤还在疼,每动一下就牵扯着神经,像有细小的针在扎。更让他无法平静的,是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那个问题——林知夏会不会就是“SummerZ”?
这个念头从周六开始就在他心里疯长,像藤蔓缠绕着心脏,越缠越紧。每次看到林知夏,每次收到“SummerZ”的消息,两个影子就在脑海里重叠,又分开,留下无数个问号。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二次函数。抛物线图像画得工工整整,开口向上,顶点坐标标得清清楚楚。陈烬盯着黑板,目光却穿过了那些粉笔字,落在斜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上。
林知夏今天扎了高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校服衬衫的领子熨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她听课的姿势还是一如既往的标准,左手压着笔记本,右手握笔,偶尔低头记笔记。
陈烬注意到,她今天换了支笔。
不是之前那支黑色的钢笔,而是一支深蓝色的,笔杆上有细细的银色花纹。很普通的笔,但握在她手里就显得不一样。写字时,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节奏平稳,像某种隐秘的旋律。
他的目光移到她的笔袋上。
深蓝色的帆布笔袋,拉链上挂着的铜制枫叶书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个笔袋他太熟悉了——他捡到过,放回过,甚至偷偷看过里面。现在它就躺在林知夏的课桌上,拉链开着一个小口,能看见里面几支笔的轮廓。
陈烬忽然想起论坛上那些手写解题步骤的照片。
字迹清秀,笔画干净,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他记得有一张照片的角落拍到过一只手,白皙的,手指细长,握着一支红色的笔。
那会是林知夏的手吗?
“陈烬。”
数学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抬头,发现全班同学都在看着他,数学老师正皱着眉头:“我刚才问,这个函数的最小值是多少?”
陈烬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根本没听。
“老师,”一个声音响起,清冷而平静,“答案是-1。”
林知夏没有回头,只是举着手,目光还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烬一眼,最后叹了口气:“坐下吧,认真听讲。”
陈烬坐回座位,耳根发烫。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嘲笑的,幸灾乐祸的。但他不在乎,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替他解围的背影上。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他陷入窘境,她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午休时间,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陈烬没去食堂。膝盖还疼,走路不方便,他索性留在教室,从书包里掏出母亲准备的便当——简单的米饭,炒青菜,还有几块红烧肉。塑料饭盒洗得发白,边角有磕碰的痕迹。
他打开饭盒,热气混着香味飘出来。
吃到一半,教室后门被推开。
陈烬抬起头,看见林知夏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浅灰色的保温杯——不是她平时用的深蓝色那个,而是周六母亲给她的那个,不锈钢外壳,磕碰掉漆的那个。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拧开保温杯盖。
热气涌出来,带着鸡汤的香味。那味道陈烬太熟悉了,母亲炖的鸡汤,当归、枸杞、红枣,还有老母鸡特有的浓郁肉香。
林知夏小口喝着,动作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喝了几口,她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从里面掏出一块……饼干?
陈烬眯起眼仔细看。
是那种最普通的苏打饼干,超市里卖三块钱一包。林知夏把饼干掰成小块,就着鸡汤吃。那画面很奇怪——一个永远年级第一、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学霸,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就着鸡汤吃最廉价的饼干。
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陈烬看着,忘了自己还在吃饭。直到林知夏忽然转过头,目光和他对上。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林知夏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很轻微的动作,如果不是陈烬一直盯着她,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那是什么意思?
打招呼?还是……别的什么?
陈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表情一定很难看。
林知夏转回头,继续喝她的鸡汤。
教室里只剩下她细碎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从南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小的星星。
陈烬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味同嚼蜡,吃不出任何味道。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点头。
那个简单的,轻微的,却在他心里掀起巨浪的点头。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陈烬在做数学作业——不是老师布置的,是“SummerZ”昨晚发给他的一套基础题。说是基础题,但对陈烬来说还是很难,十道题卡住了七道。
他咬着笔杆,盯着第三题看了十分钟,还是毫无头绪。
题目是求一个二次函数在某个区间的最值。他画了图,列了式,代了数,算出来的答案怎么看都不对。烦躁感涌上来,他想撕了草稿纸,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论坛。
登录“逆袭的烬”。
找到和“SummerZ”的对话框,把那道题拍下来发过去。
发送完,他放下手机,继续尝试。笔尖在草稿纸上乱画,画出一堆毫无意义的线条。他偷偷抬眼看向斜前方。
林知夏正在做题。她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眉头微蹙,笔尖偶尔停顿,像是在思考。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陈烬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和自己的题目搏斗。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
他拿起来看。
“SummerZ”回复了,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手写的解题步骤,字迹清秀,步骤详细,甚至在最后还写了一句:“这种题的关键是先确定对称轴位置。”
陈烬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细看。
字迹……和平时看到的林知夏的笔记像吗?
他不敢确定。他见过林知夏写在黑板上的字,工整,清秀,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论坛上的字迹也很工整,但似乎更随意一些,有些连笔,有些笔画比较急。
也许是同一个人不同状态下的字迹。
也许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陈烬甩甩头,把荒谬的念头赶出去。他按照“SummerZ”的解法,重新做了一遍题。这次顺畅多了,虽然中间还是卡了一下,但最后算出了答案。
对照参考答案,对了。
一种陌生的感觉涌上来——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释然。原来这些看似高深莫测的题目,只要有人指路,他也能解出来。
他打字:“谢谢。对了。”
“SummerZ”:“不客气。有进步。”
就四个字,但陈烬觉得心里暖暖的。他把手机放回书包,继续做下一题。这一次,他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夕阳把云朵染成橙红色,像打翻的调色盘。教室里亮起了灯,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但在秋日的傍晚显得格外温暖。
陈烬做完第五题时,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王浩凑过来:“烬哥,走啊,一起回?”
“你们先走,”陈烬头也不抬,“我还有道题。”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拍拍他的肩:“行,那你慢慢做。”
人渐渐走光了。
陈烬还在和第六题较劲。这道题比前面的都难,他试了三种方法,都卡在中间。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准备放弃。
就在这时,一张纸条从旁边递过来。
陈烬转过头。
林知夏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那张纸条。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个解法可能简单点。”
陈烬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愣愣地接过纸条。纸是普通的作业纸,撕下来的半张,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解题步骤——正是他卡住的那道题。步骤很简洁,但每一步都切中要害,最后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符号。
那个笑脸画得很简单,两个点代表眼睛,一条弧线代表嘴巴,但陈烬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生动的笑脸。
“谢……谢谢。”他声音发干。
林知夏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收拾书包。她的动作还是那么有条不紊,书本按大小叠好,笔装回笔袋,拉链拉上。
陈烬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字迹……
和论坛上的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论坛上的字迹更随意,这张纸条上的字更工整。但那种笔画的特点,那种数字的写法,那种在结尾画个小符号的习惯……
陈烬猛地抬起头。
林知夏已经背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只有零点几秒。
但陈烬读懂了。
她在说:加油。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门口。
陈烬坐在座位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纸的边缘有些毛糙,硌得掌心发痒。他展开纸条,又看了一遍那些字。
最后那个笑脸符号,墨水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回家的路上,陈烬走得很慢。
膝盖还在疼,但他没在意。他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那个笑脸,还有林知夏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帮他?
因为愧疚?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陈烬不知道。他只知道,当那张纸条递过来时,当她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掌心时,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种触感很轻,很短暂,像羽毛拂过。但留下的痕迹,却深得像刻在皮肤上。
走到家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面馆还亮着灯,透过玻璃门能看见母亲在擦桌子。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单薄,动作缓慢,像是累了。
陈烬推门进去。
“回来了?”母亲抬起头,看见他一瘸一拐的样子,眉头皱起来,“腿还疼?要不要再去看看医生?”
“不用,”陈烬摇头,“好多了。”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灯光下,那些字迹更清晰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认认真真,像小学生练字。
“看什么呢?”母亲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陈烬下意识地把纸条折起来:“没什么,笔记。”
母亲没追问,只是把水放在他面前:“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随便,都行。”
母亲转身回后厨。陈烬看着她微驼的背影,忽然开口:“妈。”
“嗯?”
“鸡汤……林知夏喝了吗?”
母亲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喝了。她说很好喝。”
陈烬的心脏又是一紧。
“她还说,”母亲走过来,在对面坐下,“让我谢谢你。”
“谢我?”陈烬愣住了,“谢我什么?”
“没说,”母亲摇摇头,“就说‘谢谢陈烬’。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
陈烬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温水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映出天花板上摇晃的灯影。
谢谢他。
谢他什么?打架?还是别的?
他想不明白。
晚上九点,陈烬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他打开台灯,把那张纸条摊在书桌上,又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登录论坛。
“SummerZ”在线。
他打字:“今天有人给了我一张纸条。”
发送。
等了大概一分钟,回复来了:“什么纸条?”
“解题的纸条。上面还画了个笑脸。”
这次等得更久。陈烬能想象屏幕那边的人正在思考,或者在犹豫。最后消息来了:“挺好的。有人愿意帮你。”
陈烬盯着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他想问:是你吗?
他想说:我知道是你。
但最后,他打出来的却是:“那个笑脸画得挺丑的。”
发送。
这次几乎是秒回:“丑吗?我觉得挺可爱的。”
陈烬的心脏疯狂跳动。他看着那句话,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打字:“我也觉得可爱。”
发送。
对话到此为止。
“SummerZ”没有再回复,头像很快暗了下去。
陈烬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还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他拿起那张纸条,对着灯光看。
纸很薄,能透出光。那些字迹在光下像有了生命,每一个笔画都闪闪发亮。最后那个笑脸符号,在光下显得格外鲜活,像在对他笑。
陈烬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夹进数学书里。
然后他打开作业本,继续做题。这一次,他好像有了无穷的勇气和耐心。一道,两道,三道……虽然还是做得很慢,虽然还是会错,但他不放弃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城市渐渐入睡,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陈烬的房间是其中之一,台灯的光在深夜里像一座孤岛,温暖而坚定。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扇窗也亮着灯。
林知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天体物理学简史》。但她没有看,她在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论坛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陈烬发的:“我也觉得可爱。”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手机,从笔袋里拿出一张新的纸条,在上面写字。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在雕刻。
写完,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笔袋最里面的夹层。
那里已经有好几张纸条了。
都是她写给自己看的,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上面写的不是解题步骤,不是学习计划,而是一些零碎的、她不敢说出口的念头。
比如:“他今天看了我三次。”
比如:“酸奶瓶他拿走了。”
比如:“打架的样子很傻,但……不讨厌。”
最新的这张纸条上,她写的是:“笑脸明明画得很好看。”
写完后,她把笔袋拉好,放进书包。然后关上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林知夏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她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画面——陈烬接过纸条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和后来慢慢涌上来的……光。
那种光,她从未在他眼里见过。
不是平时的散漫,不是打架时的凶狠,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像被点燃的火种一样的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母亲用的那种很贵的柔顺剂的清香——和面馆的油烟味完全不同,但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点想念今天中午那桶鸡汤的味道。
浓烈的,滚烫的,带着生活粗糙质感的味道。
那种味道,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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