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玻璃幕墙后的交锋

国贸三期48层，星海科技的前台简约到近乎冷冽。纯白色大理石墙面，深灰色Logo悬浮在空中——不是实体标牌，而是全息投影。整个空间唯一的色彩来自落地窗外北京CBD的钢铁丛林，以及更远处若隐若现的西山轮廓。

林见夏在预约名单上签了名，前台小姐微笑着递给她一张临时门卡：“陆总在会议室等您，直走右转，第三间。”

高跟鞋踩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两侧是透明玻璃隔断的办公区，穿着休闲的程序员们对着多屏显示器专注工作，有人在白板前激烈讨论，有人在休息区玩桌上足球。典型的科技公司氛围，年轻、自由、充满活力。

林见夏今天特意穿了正式的套装——深蓝色西装，白色丝质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知道在这样的场合，形象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第三间会议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请进。”

陆星沉的声音。林见夏推门进去。

会议室比想象中大，中央是一张足以坐下二十人的长桌，但此刻只有陆星沉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简单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面前摆着两个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堆散乱的文件。

“很准时。”陆星沉看了眼手表，抬起头。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他身后形成一片耀眼的光幕，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我一向准时。”林见夏在长桌另一侧坐下，与他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

“喝什么？咖啡？茶？”

“水就可以。”

陆星沉按下桌上的通话键：“送两瓶水进来。”

短暂的沉默。林见夏的视线扫过会议室——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角落里有几盆绿植，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和她工作室里堆满模型和图纸的杂乱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露出高度的功能性和控制感。

“你的办公室很符合你的风格。”她说。

“什么风格？”陆星沉问。

“极简。高效。不留多余的东西。”

陆星沉笑了：“听起来不像是夸奖。”

“是观察。”林见夏纠正。

敲门声响起，一个年轻的女孩送水进来，好奇地瞥了林见夏一眼，又迅速退出去。

“那么，我们开始？”陆星沉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直接谈正事。梧桐里项目，我希望我们能合作。”

林见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理由呢？招标会上，我们明明是竞争对手。”

“招标会结束了。结果是，”陆星沉停顿了一下，“流标。”

林见夏的手指收紧：“什么？”

“评审团内部意见分歧太大。”陆星沉调转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一封邮件，“支持你方案的和支持我方案的各占一半，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决定，暂时不授标，建议两家公司合作提出一个融合方案。”

林见夏接过电脑，快速浏览邮件。确实是主办方发来的正式通知，措辞委婉，但核心意思很明确：你们俩的方案各有优缺点，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所以你就来找我谈合作？”她把电脑推回去。

“这是最理性的选择。”陆星沉靠在椅背上，“你的方案在文化保护和社区融合方面做得很好，但在智能化、可持续运维方面有短板。我的方案技术先进，但缺乏建筑学深度和人文温度。如果我们能结合起来，胜算会大很多。”

林见夏沉默了几秒。陆星沉的逻辑无懈可击，从商业角度，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但她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抗拒——和陆星沉合作？朝夕相处？重新进入彼此的生活？

“我需要看到具体的合作方案。”她说，“比如分工，决策机制，利益分配。”

“我已经拟了草案。”陆星沉递过来一份文件，“星海科技负责所有智能化系统和数字平台开发，你的工作室负责建筑设计和改造实施。决策上，技术问题以我为主，建筑和社区问题以你为主。遇到交叉领域，我们需要协商一致。”

林见夏翻开文件。条款写得很详细，也很公平，甚至在某些地方对她有利——比如建筑设计费的支付比例，比如知识产权的归属。

“利润分配呢？”她问。

“项目总利润，六和四分成。你六，我四。”陆星沉说。

这个比例出乎林见夏的意料：“为什么？”

“因为建筑实施部分的成本和风险更高。”陆星沉回答得很自然，“而且，这是你应得的。你在方案中投入的心血，我看得出来。”

这话说得太坦诚，反而让林见夏不知如何应对。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隐藏的陷阱。

“你不用担心。”陆星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七年前我们合作时，我骗过你吗？”

林见夏猛地抬起头。

空气骤然凝固。阳光在玻璃桌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七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提及过去。

“那是以前。”林见夏的声音有些发紧。

“人不会变那么多。”陆星沉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至少在某些基本原则上不会。”

林见夏避开他的视线，合上文件：“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但我希望你能尽快决定。”陆星沉看了看日历，“项目重启招标的时间是四周后，我们需要在那之前提交合作方案。这意味着，如果你同意，我们有三周时间完成方案整合——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除非我们从明天就开始全力以赴。”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只能找其他建筑事务所合作。”陆星沉平静地说，“但坦率讲，我看过上海所有入围过初选的事务所方案，没有一家比你的更契合梧桐里。而你的方案如果找不到技术合伙人，下次招标大概率还是会输。”

他在陈述事实，没有威胁的意思，但每个字都敲在林见夏心上。

她当然知道。梧桐里对她来说不只是项目，更是对祖母的承诺。如果这次失败，旧城改造很可能走向商业化、快餐化的方向，那些百年老宅，那些街坊邻里的记忆，都将被玻璃幕墙和连锁店铺取代。

“我需要和我的团队商量。”林见夏最终说。

“应该的。”陆星沉点头，“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可以吗？”

“好。”

林见夏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陆星沉叫住了她。

“林见夏。”

她转身。

陆星沉还坐在原处，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看起来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当年的事...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应该谈一谈。”

林见夏的手指握紧了门把手。

“也许吧。”她说，然后推门离开。

走廊里，她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电梯门关上，镜面倒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她深呼吸几次，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电梯在32层停下，进来几个星海科技的员工，正在热烈讨论技术问题。

“...陆总昨天又睡公司了，我看他办公室灯亮到凌晨三点。”

“正常，他那个工作狂。听说这次梧桐里项目他特别重视，亲自带队。”

“能不重视吗？这是政府标杆项目，做好了，我们就能打开整个智慧城市市场...”

林见夏背对着他们，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

地下车库阴冷潮湿。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晓的电话。

“怎么样怎么样？见到他了？他说什么了？”苏晓接得很快。

“他提出了合作。”林见夏简单复述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晓尖叫起来：“合作？！你要和前男友一起工作几个月？！林见夏，你疯了吗？”

“从商业角度，这是最好的选择。”林见夏机械地重复着陆星沉的逻辑。

“去他的商业角度！这是你的人生！”苏晓压低声音，“你忘了他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他那个妈是怎么说你的？你忘了他最后...”

“我没忘。”林见夏打断她，声音很轻，“正因如此，我更应该答应。”

“为什么？”

“因为这一次，我是以合作伙伴的身份，不是以需要他保护的女朋友。”林见夏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这一次，我们平等。”

苏晓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劝不动你。但你答应我，保护好自己，好吗？工作上公事公办，别让私人情绪影响判断。还有，如果他再敢伤害你...”

“他不会有机会的。”林见夏说。

挂断电话，她靠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直到今天见到他，才知道那道伤口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轻轻一碰，依然会渗出血来。

手机震动，收到新邮件。是陆星沉发来的，附件里是梧桐里项目所有的原始数据，包括星海科技收集的居民调研、结构检测报告、甚至还有一些林见夏都没拿到的一手资料。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无论你如何决定，这些资料或许对你有用。”

林见夏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动车子，驶出车库。下午的阳光刺眼，她戴上墨镜，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回到工作室，小周立刻迎上来：“林工，怎么样？”

“召集大家，开个会。”林见夏脱下外套，“有重要事情商量。”

十分钟后，五个人的小团队围坐在会议桌前。林见夏简单说明了情况，然后把陆星沉的文件投影到大屏幕上。

“所以...我们要和星海科技合作？”结构工程师老陈推了推眼镜，“那个陆星沉，是不是就是你大学时的...”

“个人关系不影响专业判断。”林见夏平静地说，“我们现在只讨论项目本身。大家看看这个融合方案的可能性。”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团队从最初的震惊，到逐渐理性分析利弊。确实如陆星沉所说，如果能结合双方优势，梧桐里项目几乎可以成为旧城改造的典范案例。但合作的挑战也显而易见——两个完全不同气质的团队，如何磨合？决策出现分歧怎么办？更重要的是，时间只有三周。

“技术上，他们的AI系统如果能和我们设计结合，确实能产生1+1>2的效果。”负责智能化的小吴说，“但数据接口、软件兼容性都是问题，三周时间太紧了。”

“建筑实施部分，如果有他们的技术支撑，我们可以尝试更大胆的方案。”老陈也承认，“比如那个‘微创加固’的技术，如果能精准定位结构薄弱点，我们可以节省大量成本和时间。”

讨论到最后，所有人都看向林见夏。

“林工，你做决定吧。”小周说，“我们跟着你。”

林见夏环视一圈，这些跟着她创业、一起熬过无数通宵的伙伴，眼中都是信任。

“好。”她站起身，“明天开始，我们进入战备状态。小周，你负责和星海科技对接，建立联合工作组。老陈，你深入研究他们的结构检测数据。小吴，你准备技术对接方案。”

“那...林工你呢？”小周问。

“我今晚就把融合方案的整体框架做出来。”林见夏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明天我去星海科技，和陆星沉敲定最终的合作细节。”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大家互相看看，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意。

“加油，林工。”老陈拍拍她的肩。

“你们也是。”

晚上九点，工作室里只剩下林见夏一人。她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台灯，在图纸上勾画融合方案的雏形。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逐渐构成建筑的轮廓，空间开始流动。

某一刻，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如繁星，却让她想起另一个夜晚——七年前，同济大学图书馆的天台，陆星沉指着夜空中的猎户座，说：“你看，那三颗星连成的腰带，在古希腊神话里是猎人的剑。但在我眼里，它们更像一个箭头，指向未来。”

那时的他眼睛里有光，相信代码能改变世界，相信他们的爱情能跨越一切障碍。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障碍，连最聪明的算法也无法计算，最坚定的信念也无法跨越。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

来自陆星沉：“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梧桐里的那些老房子，值得被好好对待。这和我们之间的事无关。”

林见夏看着那条消息，许久，没有回复。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画图。铅笔划过纸张，线条坚定，毫不犹豫。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已做好准备。

这一次，她不会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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