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教授

午后小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叶桉脸上。

社交媒体的信息杂乱无章。

置顶的是官方通告，措辞坚定沉稳，安抚民心，承诺物资和救援正在路上，强调：

“相信国家，保持秩序”

可下面的论坛，却是无数正在变质的实时现场。

“坐标C市东区，超市真的空了！不是抢购，是直接被一伙人开着皮卡搬空的！没人管吗！”

“有人在街上咬人！真的在咬！视频没打码，慎点！！【链接】”

“楼上脑子有坑吗，制造恐慌有意思？坐等军方进场清场。”

“最新消息！说是新型狂犬病变异可控！大家关好门窗，等待消毒！”

“等待个屁！我家楼下已经…”

叶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点开那个视频链接。

前世她因为好奇心点开过太多，起初是惊恐，后来是麻木，最后只剩下燃烧般的恨意和求生欲。

而现在，这些文字和躲在后面的情绪再次上演。

江鹏坐在沙发另一端，也在看手机，眉头紧锁。

他指尖划动很快，是在筛选信息，而不是被动接收。

“现在大量敏感词汇正在被批量删除屏蔽，他们在控评，想争取时间，抚平大家情绪。”

“时间…”叶桉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

“时间站在病毒那边。”

念念抱着膝盖坐在小凳子上，金毛把头搁在她脚面上。

她听不懂太多，但能感受到空气里沉闷的气氛。

她小声问道：“桉桉姐姐，手机里说，会有人来帮我们，对吗？”

叶桉抬眼，看向女孩清澈瞳孔里那点微弱的懵懂。

她张了张嘴，可那句冰冷的现实始终说不出来。

江鹏先开了口，声音放得缓了些，但没撒谎：

“念念，会有人来，但在这之前，我们得靠自己。”

“哦！”念念似懂非懂，但是总归笑了出来。

屋里闷，混杂着未散尽的血腥味。

江鹏起身，走到阳台边，想要开点窗换换气，他的动作很谨慎，只开了一掌宽。

就是这一掌宽的缝隙，灌进来的不光是污浊但流动的空气，还有楼下仓皇奔跑的脚步声。

楼下景象映入眼帘。

一个穿着脏污白大褂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冲向他们这栋楼的单元门。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尺寸不大，但看他手臂环抱的弧度，分量不轻。

他头发凌乱，眼镜歪斜，脸上满是汗水和蹭上的黑灰，白大褂下摆被撕开一道口子。

是秦教授。

新闻里报道过，他是市病毒研究所那个总是微微佝偻着背、说话慢条斯理的老头儿。

上一世，叶桉在逃亡路上听过他在收音机里的声音，那时他呼吁幸存者保留血液样本，尽可能描述着丧尸的可能弱点。

再后来，就没了声息。

据说，他在灾难第三周，就死在研究所的疏散路上。

没想到，他竟跑到了这里。

更没想到，此刻他身后几十米外，五六只行动比普通丧尸更显急躁、姿态扭曲的感染者正嘶吼着追来。

它们速度不慢，而且似乎对活人的气息格外敏感，直直锁定了秦教授。

秦教授抬头看了一眼单元楼，又绝望地瞥了眼身后逼近的阴影，脚下被散落的垃圾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金属箱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去够箱子，膝盖却软得厉害。

楼上的叶桉和江鹏交换了一个眼神。瞬息之间，没有言语。

救，还是不救？

不救，符合末世生存最冷酷的效率法则。

救，意味着风险和暴露，可能引来更多麻烦。何况对方是个看起来毫无战力的老人。

但秦教授，这个名字，似乎是末世的解药了。

江鹏的眉头拧得更紧，他认得那张偶尔出现在本地新闻里的学者面孔。

“单元门锁着，他进不来。丧尸会把他咬死在门口。”

江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斩钉截铁：“他不能死在这。”

让这样一个抱着特殊箱子被丧尸追杀的人死在自家楼下，后续引来的关注可能更致命。

“我下去开门，把他和箱子拖进来，你掩护，清理靠近的丧尸。”

江鹏已经放下手机，拿起了靠在墙边的自制长柄刀。

“必须尽快，不管拿不拿得到箱子，三分钟内，锁死门。”叶桉没有反对，迅速制定了底线。

她将一把备用钥匙塞给江鹏，自己则持弓，目光锐利地扫视楼下可能聚集丧尸的其他方向。

行动快得无声无息。

江鹏像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轻轻拉开自家防盗门，侧身闪入楼道。

他没有直接冲下去，而是先从楼梯缝隙向下观察了两秒，确认下方楼道暂无威胁，才迅速而轻捷奔下。

叶桉留在阳台，掌心出汗的持握弓弩，随时变动。

她看着江鹏的身影出现在一楼单元门内，看着他快速拧开内侧的老式锁扣，猛地拉开门。

门外的秦教授正陷入绝望，看到突然打开的门和面色冷峻的年轻人，惊得瞳孔放大，一时间竟忘了行动。

“进来！拿箱子！”江鹏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同时，他目光越过秦教授，锁定了最近一只已扑到三五米外的丧尸，长柄刀猛地刺出，精准地从眼眶贯入，丧尸应声倒地。

这一下惊醒了秦教授。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连滚爬爬地扑向金属箱，死死抱住，然后手脚并用地冲向单元门。

江鹏一把揪住他白大褂的后领，几乎是把他和箱子一起拽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落锁，插上内部加固的插销。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但关门的声音，以及门外丧尸扑在金属门上发出的撞击闷响和抓挠声，在寂静的楼道里被放大了数倍。楼里其他住户，肯定听到了。

江鹏没管那些，半拖半扶地把浑身发抖、几乎虚脱的秦教授弄上六楼。叶桉早已打开家门等候。

门在身后关上，所有声音被隔绝。

秦教授瘫倒在玄关地板上，抱着金属箱大口喘气，眼镜滑到鼻尖，眼神涣散，还没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他白大褂上除了污渍，还有几处疑似溅上血的深色痕迹。

念念吓得缩在客厅角落，金毛挡在她身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叶桉没立刻靠近，而是先仔细检查了门锁，又示意江鹏查看秦教授身上是否有新鲜伤口。

江鹏用刀柄轻轻拨开教授的手和衣袖，快速检查了裸露的皮肤，对叶桉摇了摇头。

暂时安全。

叶桉这才走向厨房，从尚有余温的锅里盛出一碗粥，又拿了一个冷掉的馒头，放在秦教授面前的地上。

“吃。”她冷冷的说。

食物似乎唤回了秦教授的一些神智。

他抬起头，看看食物，又看看眼前两个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武装的年轻人，还有远处警惕的一孩一狗。

他颤抖着手摘下破碎的眼镜，用脏污的袖子擦了把脸，露出底下苍白憔悴，但依稀能辨出儒雅轮廓的面容。

他没客气，抓起馒头，狼吞虎咽，吃得太急噎住了，又猛喝几口粥顺下去。

那样子，不像个教授，像个饿了几天的流浪汉。

吃完东西，他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眼神里的惊惶被更绝望的清醒取代。

“谢…谢谢你们。”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

“我姓秦，是市病毒所的，这箱子…”他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金属箱。

“我们知道你。”叶桉打断他，单刀直入，“外面到底怎么回事？官方说的可控，是真的吗？”

秦教授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苦涩的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可控？”他低声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肩膀垮了下去。

“如果是指隔离感染者、用常规医学手段治疗…那已经不可能了，这根本不是已知的任何病毒或细菌感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病毒侵略性极强，会追踪未感染者，可以通过血液、唾液等传播。”

“解药呢？”江鹏问得更直接，目光落在那个银灰色的箱子上。

“或者疫苗？抑制剂？任何能起作用的东西。”

秦教授的抚摸着金属箱冰凉的表面叹了口气。

“这里面是最初的几份感染者组织样本，我的部分观测数据，还有一些未完成的实验构想。”

他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看着叶桉和江鹏，那眼神里没有科学家谈起研究时的光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近乎崩溃的诚实。

“我失败了。”

他说，声音很轻，却重锤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灾难发生前七十二小时，我们研究所就接到了异常病例报告，四十八小时前，我拿到了初步检测结果，那东西不符合任何已知模型，二十四小时前，我试图向上级递交最高级别的预警和隔离建议。”

他扯了扯嘴角。

“然后，上级退回了我的研究，等到全面爆发时一切都晚了，研究所已经沦陷了”他拍了拍箱子，“跑出来，想找个地方，哪怕只有最简单的仪器，也想再试试，但是没有稳定的环境，没有助手，甚至没有足够的防护…”

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那动作充满了无力感。

空气凝固了。

官方安抚的话语还仿佛停留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而眼前这个本该是希望化身的科学家，却亲口承认了绝望。

念念听不懂那些术语，但她听懂了失败，她抱着金毛脖子，小嘴撇了撇，一副快要哭了的模样。

叶桉沉默了很久。

前世，她挣扎求生，也隐隐听说过研究停滞的传闻，但从未如此直接地从源头听到这样残酷的坦白。

没有奇迹，没有救世主，当下只有冰冷的现实和快得追不上的灾难步伐。

“所以”叶桉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令人意外。

“你这些‘未完成’的东西里，有没有哪怕一点成果？”

秦教授愣了一下，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火花。

他抱紧了箱子，深吸一口气。

“有。”他哑声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认真。

“但是不完整…”

他看向叶桉和江鹏，又看了看角落里的念念和金毛，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托付：

“另外，这个箱子本身，还有我这个人…现在可能很烫手，有些人也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我逃出来时，听到一些无线电杂讯，有人在悬赏‘携带特殊物品的科研人员’。”

新的危险正以另一种形式悄然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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