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飞舟穿过云层时晃了一下。

乔柒柒靠在舱壁上，眼皮发沉。耳边是灵力阵法运转的嗡嗡声，很轻，像夏夜里的虫鸣，催人犯困。她眯着眼睛，视线慢慢扫过舱内——

关之涣守在许柳柳榻边。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半边背影，僵着，一动不动。柳柳还在昏睡，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不那么白了。关之涣的手搭在她腕上，大概是在探脉，就那么搭着，很久没换姿势。

舟首方向，随行的几位道友都在闭目调息。慧月师太坐得最直，佛珠在手，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经。慧刚和镜月靠得近些，肩膀挨着肩膀，也都睡着了。岩山和岩朗窝在角落里，一个仰着头张着嘴，一个歪着脑袋，呼吸声此起彼伏，睡得挺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操控台前。

师尊站在那里。

黑衣，高马尾，背影笔直。舱顶的照明珠洒下柔和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但看不清表情。他一只手搭在操控台上，偶尔指尖动一下，调整飞舟的方向。马尾随着飞舟穿过气流时的轻微颠簸晃了晃。

乔柒柒看着看着，视线就糊了。

她打了个哈欠，眼泪涌出来，眨了眨眼，视线又清楚了一点，然后又开始糊。

好累啊。

身体其实恢复得差不多了——不死身就这点好，皮肉伤睡一觉就好，骨头断了也能自己长回去。但脑子还是懵的。那些打斗的画面、幽烬寒的声音、柳柳挡在她前面然后倒下去的样子、师尊那一枪刺穿血煞光柱时的雷光……还有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些“轮回印记”的信息，乱七八糟挤在一起，一想就头疼。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不想管幽烬寒，不想管凌虚子是谁，不想管什么三百年前发生了这些，这些都与她无关，或许睡醒后还可以占卜来算一算呢。就想睡觉。安安静静地睡一觉，醒了再说。

她环顾四周，找能睡的地方。

内舱有软榻，但被柳柳占着。那是该的——柳柳伤得重，需要躺着。外舱有几个蒲团，她试过，坐着睡脖子疼，醒了比没睡还难受。地上倒是能躺，但太凉，而且人来人往的，万一谁踩到她……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操控台后方、舷窗下的那个角落。

那里光线暗，舱壁厚，靠着应该还行。而且离师尊近——不是说她想挨着师尊睡，而是那个位置本来就偏，不会有人经过，安静。顺便，离师尊近。

她拖着还有些酸软的身体站起来，尽量放轻脚步，挪了过去。

背靠着舱壁坐下。舱壁有点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但还能忍。她蜷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玄色衣袍的开叉处露出小腿，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点白得过分。她扯了扯自己那条艳红的超长围巾——这东西是之前烈火堂淘的，便宜，好看，还能当毯子用——把它展开，胡乱裹在身上。然后脸侧过来，靠在膝盖上。

两条马尾顺着身侧垂下去，拖在地上。

姿势不算舒服。但困到这个份上，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闭上眼。耳边还是灵力阵法的嗡嗡声，还有偶尔气流穿过时的轻微风声，还有不知道谁的呼噜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让人安心。

没过多久，呼吸就均匀起来。

沈清寒的神识一直笼罩着整艘飞舟。

他自然“看”到了她扫视舱内、找角落、挪过去、窝下去、睡着的过程。也看到她裹着那条红围巾蜷在那里，两条马尾垂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小片侧脸。照明珠的光照不到那个角落，她的轮廓在昏暗里有些模糊，像一团缩起来的影子。

他指尖微动。一道极细微的灵力无声弥漫，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恒温隔音的微型结界。同时，操控飞舟的手轻轻一带，调整了飞行姿态，让它更平稳，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颠簸。

仅此而已。顺手的事。

飞舟继续前行。窗外云海翻涌，偶尔有山峦的尖顶从云层中冒出来，又很快被甩在身后。舱内安静，只有灵力运转的低鸣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时间慢慢流逝。

飞舟穿过一片较高的云层。外界温度骤降，寒意透过舱壁渗进来，虽然被阵法削弱了大半，但还是有一丝漏了进去。

睡梦中的乔柒柒瑟缩了一下。

她无意识地裹紧了围巾，把脸埋得更深，但还是冷。她在梦里微微蹙眉，身子动了动，本能地朝感知中最暖和的方向蹭了蹭。

那个方向正好是沈清寒站着的位置。

她又蹭了蹭，缩得更紧，像是想把自己藏进什么里。

沈清寒身形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垂眸看向那个蜷在阴影里的人。她睡得脸颊微红——可能是闷的，也可能是暖和了一点。睫毛阖着，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微微张开，呼出温热的气息。红围巾裹得乱七八糟，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两条马尾拖在地上，发尾散开，落了些灰。

没什么防备的样子。

他看着，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没告诉她。

三百年前的那些事。该怎么开口，什么时候开口，他还没想好。说了，她会怎么想？不说，又能瞒多久？她迟早会问。或者不用她问，那些事迟早会自己找上门。

到时候再说吧。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云海。

飞舟继续平稳前行。他什么都没再做。

窗外云海无垠，偶尔有飞鸟掠过，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离书院还有一段路。她还能睡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乔柒柒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蜷在那个角落里。腿有点麻，脖子有点酸，但脑子清醒多了。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对焦。

窗外还是云海。飞舟还在飞。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向操控台的方向。

师尊还站在那里。背影还是那么直，像从头到尾都没动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飞舟好像飞得比之前稳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裹着的红围巾，又看了看那个角落。就着这地方，居然睡了这么久。

行吧，能睡就是好事。

她动了动腿，等麻劲过去，准备起来。

舱内还是那么安静。关之涣还在守柳柳，舟首几位道友还在调息或睡觉。一切都没变。

乔柒柒靠在舱壁上，等着腿恢复。窗外云海慢慢后退，离书院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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