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风息镇

微风拂过，挂在马车檐角的风铃发出“叮铃”的清脆声响，远处小镇的轮廓在薄雾中逐渐清晰。

我从驾驶位上起身，钻回车厢，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来到伊米莉的房门前。我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毫无动静。

我又敲了两三下，这次，屋里终于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带着痛苦的**，以及床铺上翻动身体的摩擦声。看来，我们这位大魔女小姐赖床的毛病还挺严重的。

“店长，该起床了，风息镇马上就到了。”我一边继续敲门一边喊道。房间里终于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随后，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

伊米莉睡眼朦胧地出现在我眼前。她身上那件略显宽松的黑色蕾丝睡裙，却因睡姿而起了褶皱，反而不经意地勾勒出她成熟窈窕的身体曲线，散发着一股慵懒而危险的魅力。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打了个哈欠就打算径直下楼。

“不换衣服吗？”我好心提醒道。

她愣了一下，茫然地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穿着，大脑似乎宕机了两秒。下一刻，一股滚烫的热气从她的脖颈直冲脸颊，整张脸瞬间变得像烧开了的水壶般通红。她猛地转身回房，“砰”的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甩上了门。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回到了马车的驾驶位上。现在距离风息镇也就几百米远了，我得准备在小镇的中心广场拉缰绳停车。

我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情莫名地有些轻松。就在这时，一个脑袋从车窗的纱帘后探了出来，是换好了衣服的伊米莉。

“你挺开心的嘛……”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呃……”我的哼歌声戛然而止。

“我穿睡衣的样子，你是不是都看到了？”她眯起眼睛，声音甜美却危险，“这可是触犯了本店长的大忌哦……”

不好！鸣雨，快想办法！这魔女的眼神感觉真的要吃人！

电光石火间，我脱口而出：“我……我觉得你穿睡衣的样子非常好看！比平时的打扮更多了一丝……嗯，居家的可爱！”

“唔咕！”伊米莉发出一声被噎住般的奇特悲鸣，脑袋像受惊的蜗牛一样，缓缓地、僵硬地缩了回去。

随后车内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壁，紧接着是伊米莉含糊不清的碎碎念。虽然听不清她在念叨什么，但想必车厢里又多了一颗熟透了的红苹果。

我暗自松了口气，拉住缰绳，马车缓缓停稳。风息镇到了。

我进入车内时，伊米莉正在清点车上的各种货物，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但她故作镇定，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对我说道：“这里满打满算刚好10箱货，你把它们都搬下车。待会儿会有人来买，我去镇上的冒险者公会接个委托。”

说着，她利索地在每个箱子上粘了张纸条，并用羽毛笔在上面写下箱内素材的种类与价格。一眼望去，字迹娟秀却写得密密麻麻。这家伙一路上都在不停地收集素材吗？

伊米莉离开后，我开始吭哧吭哧地把箱子往下搬。这些箱子看着不大，却异常沉重。我才刚搬完三箱，累得直喘气，就有几个人围了上来。

“请问，这里是魔女伊米莉小姐的‘流浪猫号’吗？”上来搭话的是一位体格健壮的大叔，他身穿打铁时防护用的厚重皮革围裙，手臂上的肌肉虬结。

“嗯，是的。”我将第五箱素材重重地放到地上，抹了把汗。

“那，你是？”大叔好奇地问。

“我叫鸣雨，是伊米莉的……助手。”我说出这个头衔时还有些不习惯。

“伊米莉的助手？”大叔闻言，脸上露出了十足的惊讶，他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这可是天大的稀罕事啊。伊米莉小姐眼光高得很，寻常人可入不了她的眼。她愿意让你当助手，说明小哥你肯定有过人之处。”

“什么意思？”我有些不解。

大叔爽朗地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指着刚搬下来的两箱素材：“这箱矿石和那箱草药，我要了。这是200G。”他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便和同伴一起，轻松地将两个我搬得费劲的箱子抬走了。

我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寻思着大叔刚才的话。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看来我对伊米莉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毕竟我们才认识了不到一天。

抛开这些杂念，我开始专心接待客人。

这个过程格外有趣。来买东西的镇民络绎不绝，他们时不时会向我提起伊米莉的往事。每件事的时间跨度都很大，短则五六年，长的甚至有十年、二十年以上。大家谈起伊米莉时，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容，就好像在谈论一位许久未见的家人。

据他们所言，伊米莉就像一只守时的候鸟，大约每隔五年就会回到风息镇一次。每次她都会带着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各种新奇素材，并且在晚上，她会去镇上最大的酒馆，请大家喝酒，同他们分享一路上的奇闻异事，算得上是小镇难得一见的大明星。

不一会儿，十箱货都卖完了，镇民们心满意足地散去。我独自一人靠着马车坐下，拿出那本该死的账本，开始记录今天的收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勤快，或许是被那位高傲自大的魔女身上那股莫名的认真劲儿所感染了吧。

可是……我翻开账本，在那一串数字后面，用鲜红墨水写着一行崭新的字：“[蠢货]鸣雨，欠债300G”。

呵，一天1G的工资，要还三百天……我想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吧。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人生无望。就在这时，伊米莉清脆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蠢货，蹲在那儿干什么呢？卖完了东西就赶紧过来，我接到好委托了！”

我合上账本，起身朝她走去。

“什么任务啊？”

“讨伐菜地周边的史莱姆，报酬100G。既简单，又赚钱，而且史莱姆凝胶还能制药，一举三得！”她晃了晃手里的委托单，一脸得意。

我跟随着伊米莉来到镇子边缘泛滥着史莱姆的菜地。该说不说，看着那些五颜六色、Q弹透明的史莱姆成群结队地蹦跶，画面还是挺解压的。

“你在一旁看着，让你见识一下本魔女的真正实力。”伊米莉手中开始凝聚起紫黑色的魔力，缓步向史莱姆群前进。

不用你说我也会待在一旁的。不过，干站着也没意思……哦！我懂了！我嘴角微微一翘，一个绝妙的计划油然而生。我将双手放到嘴边做成喇叭状，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呐喊——

“店长好帅！店长NB！店长天下第一强！”

正在靠近史莱姆群、气场全开的伊米莉，身形瞬间僵住，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手中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魔力也“噗”地一声中断了。

怎么样！这就是我的最强辅助魔法——“尴尬助威”！

“加油啊，店长！你是最棒的！”我再接再厉。

“鸣—雨—！”伊米莉猛地回头，满脸通红地对我怒吼，“你给我闭嘴！你再多喊一个字，我就连你带这群史莱姆一起炸上天！”

我立刻识趣地闭紧了嘴巴，并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随后，便是伊米莉化羞愤为力量的单方面大屠戮，各种华丽的魔法将周围的史莱姆炸成了漫天飞舞的凝胶碎片。

该说不说，我的“辅助魔法”，效果拔群。

太阳逐渐偏西，昏黄的阳光洒满街道，把大地染上了一层无边的金黄。我站在冒险者公会门口等着，没多久，伊米莉便提着一个鼓鼓的钱袋子，笑眯眯地走了出来。

“很好，下一站，酒馆！”伊米莉宣布道，随即视线转向我，“你……能喝酒吗？”

这个世界似乎没有未成年不能饮酒的规矩，所以她指的应该是我的酒量。很惭愧，我的确不擅长喝酒，于是我老实地摇了摇头。

伊米莉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果然还是个小屁孩。到时候你就喝果汁吧。”说着，她从钱袋里数出10G抛给我。

“算是给你的零花钱，今天表现得还不错。接下来自由活动吧，晚上记得来酒馆找我。”

伊米莉说完便转身离开，混入了暮色中的人流。我不知道她去做什么，但看着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不知为何，我竟从中读出了一丝与这个热闹小镇格格不入的、绵长而深邃的孤寂。它仿佛从遥远的过去延伸而来，并将一直延续到无尽的未来。

我揣着钱，漫步在小镇的市集。风息镇算不上大，但街边的摊位和商店格外多，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充满了生活气息。我手上有了一笔“巨款”，却一时间想不到该买些什么。转来转去，最后，我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小摊上，被一枚黑色的蝴蝶发卡吸引住了。

“小伙子，有看上什么吗？”摊主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她语气祥和地问道。

“这个发卡……多少钱？”我拿起那枚做工精致的发卡，走到老奶奶面前。

“这个发卡啊……”老奶奶停顿了一下，她看着那枚发卡，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仿佛透过这枚小小的发卡，看到了遥远的时光。“小伙子，你可真有眼光。这发卡啊，是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一位漂亮的魔女大姐姐送给我的。”

老奶奶从我手中接过发卡，用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它，语气也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讲述一个深藏心底的故事。

“那是我还很小的时候，大概……九岁吧。那场意外夺走了我双腿的知觉……对于一个爱跑爱跳的小姑娘来说，那和天塌下来没什么两样。我整天哭啊，喊啊，甚至一度想寻死。可就在那个时候，那位漂亮的魔女大姐姐出现了。她就像故事里的仙女一样，忽然出现在我哭得最伤心的时候。”

“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有点笨拙地拍了拍我的头，然后取下自己头上的这枚发卡，塞到我手里，有点霸道地说：‘喂，小不点，别哭了。我们来做个约定。你替我保管它五年，五年后，我会带着全世界最有趣的故事回来找你。到时候，你要笑着把故事听完，再把它还给我。作为交换，我会送你一份最棒的礼物。’”

听着故事的内容，我已经猜到了那位魔女是谁，可是……

“那……这发卡没有还回去，莫非……”

“不是的。”老奶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笑容，“我遵守了约定。那五年，这枚发卡就是我的希望，我每天都盼着她回来。五年后，她真的回来了，就在这个镇上。她把所有一路上的故事都讲给了我听，有沙漠里的风沙，有雪山之巅的星辰，有深海里会发光的鱼，还有她捉弄某个蠢蛋国王的趣事……我听得很认真，也真的很喜欢。”

“至于那个礼物……”

“就是这个发卡？”我忍不住问。

“嗯。”老奶奶点了点头，“当我把发卡递还给她时，她却把它推了回来，对我说：‘最好的礼物，就是你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并且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啊，傻瓜。’她把这个发卡送给了我，她说，它给予了我活下去的希望，就该由我来保管，让我永远记住，即使是在最残酷的世界里，‘活着’本身，就蕴含着后续无数的美好。”

我看着那枚发卡，一时间有些失神。

“小伙子，拿着吧。”老奶奶将发卡塞回我手中，“这东西在我这里已经快一百年了，也该物归原主，或者换一个新的主人了。把它送给你喜欢的人，让它再次获得新的意义吧。”

“我……我明白了。”

最后，我执意塞给了老奶奶5G，然后拿着发卡回到了马车里。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将剩下的5G钱装进一个小盒子里，自己留了2G当备用，然后深吸一口气，朝酒馆走去。

刚一推开酒馆的门，一股混合着酒香、烤肉香和人声的热浪便扑面而来。这里热闹非凡，尤其是在伊米莉的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一群人。他们高举着麦酒杯，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伊米莉讲述着旅途中的故事。

他们这么热情，看来一时半会是挤不进去了。我要了杯果汁后，随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喂！伊米莉，今天上午帮你卖货的那个男人是谁啊？从没见过呢！”一个大胡子男人高声问道。

“唔……就知道你们会提到他……”伊米莉喝了口酒，似乎有些无奈，“那家伙是我在来风息镇的路上捡到的，目前暂时算是我的一个助手。脑子不太灵光，说话又冲，还老惹我生气……”

听到这里，我正想撇嘴，却听她话锋一转。

“……不过，力气倒是挺大的，搬货还算好用。”

“那好啊，力气大能搬货！”

“就是！总算有人能帮你分担点了！”

众人纷纷应和道。

在一旁听着的我，心情复杂。既有点生气她对我的评价，又不免因为她那句“还算好用”的别扭肯定而感到一丝害羞。我一口气干完了杯中的果汁，决定不在这里听她“吹捧”我了，转身出了酒馆。

酒馆里依旧是欢声笑语，但外面却安静了许多。我随便找了个石阶坐下，在清冷的月光下，摊开手掌，静静打量着那枚黑色的蝴蝶发卡。

这小小的物件，承载了近百年的时光和一个女孩的希望。没想到，它辗转了这么久，最终还是会回到它真正主人的世界里。

这份独属于时间长河的浪漫，还真是不可思议，它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动着一个又一个温暖的故事。我握紧了发卡，心中有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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