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困途逢暖

程茂林考上大学的消息，像一阵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风，悄无声息地漫过了整个村子。没有鞭炮声，没有邻里间的奔走相告，连一句真心实意的喝彩都显得吝啬——只因他考上的，不过是离家最近的一所普通大学，普通到在村里人眼里，和“有出息”三个字搭不上半点边。

村里的大学生不是只有他一个，比他考得“好”的大有人在。就说李虎，平时上课总爱走神，成绩远不如程茂林扎实，可人家报了省城的大学，单是“省城”这两个字，就足够让他父母在人前抬得起头，走路都比往常挺直了几分。没人知道，程茂林考上的那所市里的大学，办学实力其实比李虎那所省城院校还要强些。在这片被土地和庄稼困住眼界的乡村里，人们只认一个理：省城的，总比家门口的强。

这份雀跃，程茂林自己也没留住多久。拿到通知书的那天，他确实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都有些发颤，可这份激动，在几天后便被现实磨得烟消云散。他常常坐在灶台前的矮围子上发呆，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茫然的脸，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既向往着大学课堂里的未知世界，又本能地抗拒着那扇即将打开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门。

最现实的问题，是钱。去年秋天，姑姑偷偷塞给他的一千块钱，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开销里见了底。他知道，姑姑家也不宽裕，那一千块钱，是姑姑从柴米油盐里省出来的全部心意。大学离家不算远，坐车也就两三个小时，可一周回一次家的路费，对他而言仍是一笔不小的负担。他甚至已经盘算好，以后大概只能寒暑假回家，就算再想家，也得熬上三五个星期，才能硬着头皮凑够一趟路费。

学费、生活费、奶奶的赡养费、来回路费，无数个难题像乱麻一样缠在他的脑海里，越理越乱，渐渐成了他心底解不开的结。

家里唯一真心为他高兴的，只有奶奶。老太太像是得了天大的喜事，见人就拉着人家的手念叨：“我家茂林考上大学咯，以后是文化人咯。”她从不提借钱的难处，可家族里的叔叔伯伯们，还是陆陆续续地找上了门。奶奶总会笑着喊程茂林出来，让他给叔叔伯伯们倒茶、陪说话。农村的汉子大多不善言辞，坐下来憋半天，也只说得出几句“考上大学有出息”“以后好好读书”“将来好好孝顺奶奶”的客套话。程茂林始终挂着笑脸，恭恭敬敬地点头应和，可心里的苦涩，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清楚，这些叔叔伯伯们，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能顾好自己一家的温饱就已经不容易了。除非是在城里、镇上做生意的，谁又会有多余的钱接济别人？最后，叔叔伯伯们你五十、我一百，总共凑了一千三百五十二块钱。钱不多，离学费还差得远，可程茂林还是记在了心里——有总比没有好，这一千三百多块，大概够他大一一年的基本花销了，可学费，依旧是个难题。

程茂林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白天就闷头在地里干活。除草、打农药、浇地，忙完地里的活，又去菜地里收菜，洗干净、捆整齐，等着逢集的时候，拉到镇上去卖，能多赚一分是一分。奶奶看着他闷声不响、日渐憔悴的样子，总是笑着劝他：“茂林，别发愁，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程茂林心里很是烦躁，却又不敢对奶奶发脾气。他多想告诉奶奶，这车，早就开到山前了，可眼前根本没有路可走。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对奶奶说：“奶奶，要不我不去上大学了，我就留在家里，陪着您，给您干活。”

这话一出，一向温和的奶奶，突然发了火。程茂林从来没有见过奶奶发火，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胡话！待在农村，能有什么出息？你看看你叔叔伯伯们，一辈子困在这片地里，有什么前途？难得你考上大学，这是你走出村子的唯一机会，你父母在天之灵，也在看着你啊！就这么一点小小的挫折，你就想打退堂鼓？堂堂男子汉，怎么这么没骨气、没出息！”

奶奶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程茂林的心上。他低着头，不敢看奶奶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天，吴秀妍竟然找到了他家。程茂林当场就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里？”他从来没有跟吴秀妍说过自己的住址，更何况，吴秀妍家的村子，离他家很远，远到他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吴秀妍倒是显得很坦然，淡淡说道：“我问的谢老师。”程茂林这才想起，高中三年，吴秀妍似乎一直都很“关注”他。高一刚入学，大家还不熟悉；高二的时候，吴秀妍大概还没把他放在眼里，不觉得他是自己的对手；可到了高三，不管吴秀妍怎么努力，成绩始终比不上他，她也渐渐察觉到，班主任谢老师，对他总是多了几分偏爱。这份偏爱，让好强又敏感的吴秀妍，心里既不忿，又忍不住格外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其实，吴秀妍的感觉没错，谢老师确实格外关注程茂林。师者父母心，谢老师看着这个没有父母疼爱、却始终刻苦努力、成绩优良，又格外尊重老师的孩子，心里难免多了几分怜惜和偏爱，这份偏爱，无关偏心，只是发自内心的善意和期许。

程茂林没有想到平时五大三粗，不修边幅，大大咧咧且嫉妒心强的吴秀妍，竟然来家看他。他更没想到，吴秀妍还表达了想资助他上学的愿望。他后来才知道，吴秀妍和李虎一样，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虽然高考分数比他低，可学校的名气，确实比他的好。

程茂林几乎没有犹豫，就谢绝了吴秀妍的好意。“不用了，谢谢你，”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都是农村人，供一个大学生不容易，你还是把钱留着自己用吧。”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心里很慌，他怕自己欠下这份人情，这辈子都无法偿还。

吴秀妍走后，程茂林吃完晚饭，收拾好东西准备休息。就在他掀开被子的那一刻，奶奶突然喊道：“小林子，你看，被子下面怎么有一千块钱？”

程茂林愣住了，他瞬间就明白了——是吴秀妍留下的。在知道程茂林家的情况后，吴秀妍颇为后悔，觉得自己的言行，实在是很过分。一则程茂林虽然考的比她好，但是考的学校没她好。二则虽然谢老师多番照顾偏心程茂林，但是程茂林确实处境不好。

程茂林也知道，吴秀妍能考上大学，也不容易。可她比自己幸运，她上面有三个已经出门打工好几年的哥哥，家里就她一个妹妹，成绩又好，全家人都把她当成宝贝一样疼宠。父母在听吴秀妍说了程茂林的情况后，也很支持吴秀妍帮助程茂林。这一千块钱的情义，以后将来也不知道程茂林要如何去还。

程茂林心里有些懊悔和不爽，跟奶奶说明天就去还钱。

奶奶却拉住了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傻孩子，接受别人的好意，也是一种善意。咱们家确实缺钱，她家也确实愿意帮咱们，又没提什么奇怪的条件和要求，你要是再把钱送回去，反倒显得咱们家不懂事，不尊重人家。”

程茂林咬着牙，心里依旧很不爽。他能感受到，吴秀妍没有恶意，那份帮助是真心的，可这份真心，还是伤到了他的自尊心——那种感觉，不亚于当初被孙娣看不起时的难堪和窘迫。

可是奶奶劝他接受，劝他记人恩情，劝他要知道尊重别人。他也只好就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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