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慕流光

天刚蒙蒙亮，程茂林就扛着箩筐出了门。后山的林间还沾着晨露，腐叶铺在地上，踩上去软乎乎的。掉落的树枝、干枯的树叶随处可见，他弯腰捡拾，动作麻利又轻快，不多时就捡满了一大箩筐，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扛着柴火回家，他把箩筐拎进灶房，将树枝和树叶细细码进围柴火的矮围子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不会散落。随后走到院门口，奶奶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晨光落在她花白的鬓角，显得格外温和。

“奶奶，我上学去了。”程茂林轻声说，又反复叮嘱，“院里那条水泥路刚浇好，还没干，您这几天别往上面走，绕着边儿走，等晾个三四天再走正路，免得滑。”

奶奶抬起头，脸上堆着笑，连连点头：“放心吧小林子，奶奶记着呢，不往上面踩。你在学校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她六十几岁的年纪，走路虽有些颤巍，却耳聪目明，身子也还算硬朗，不用程茂林过分操心。

程茂林又望了一眼院墙边的兰花，蓝紫色的小花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和他道别。他转身迈开步子，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他们村虽小，万幸离镇子不远，镇上的高中，便是他求学的地方，一路快走，不到一个小时，熟悉的校门就出现在眼前。

周一的学校，总带着几分慵懒的热闹。按照惯例，周一早上八点才正式上课，免了早自习，这也是程茂林能每周末回家陪奶奶、打理家事的缘故——他可以趁着周一早上的空闲，赶在上课前赶到学校，不耽误任何一节课。

程茂林向来是个心思聪敏的孩子，骨子里带着一股韧劲。在学校里，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很少和同学聊闲天、打闹玩耍。下课铃响，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他要么低头整理笔记，要么刷题巩固知识点；老师布置的作业，他总能又快又好地完成，余下的闲暇，便拿出从图书馆借来的名著翻看，武侠言情之类的闲书，他从不沾染，觉得那是浪费时间。

到了晚上，下了晚自习，男生宿舍里总少不了热闹。同学们围坐在一起，高谈阔论天下大势、最新的政治新闻，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偶尔也会调侃几句班里的同学。程茂林从不参与这些，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床边，要么看书，要么整理第二天要用的课本。有同学把小说递给他，他也只是温和地笑笑，轻声说“谢谢，不用了”，语气客气又疏离。

他温言温语，却从不废话，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有女生鼓起勇气来向他请教题目，他总是目不斜视，专注地讲解解题思路，语气平和，没有丝毫不耐烦；可若是讲了一遍对方还没听懂，他也只是笑笑，轻声让女生回去再琢磨琢磨，从不重复第二遍——不是不愿，而是性子使然，不擅也不喜过多纠缠。

对程茂林而言，高三的日子和高一、高二并没有太大区别。班主任谢老师不止一次在办公室里说，以他的成绩，考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只要稳住心态，正常发挥，就没有问题。谢老师也曾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局限于地级市的普通二本，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冲击省城的重点大学，可程茂林只是温和地摇头，态度坚定。

他有自己的心思。地级市的二本，离家近，坐汽车不过三四个小时的路程，路费便宜，放假就能随时回家看望奶奶；可省城太远了，一来一回耗时耗钱，他放心不下年迈的奶奶。谢老师见他不听，也只能无奈地叹气，私下里和其他老师念叨：“真是个倔强的孩子，明明能有更好的前程。”

因为不打算冲击更好的学校，程茂林的时间比其他高三学生宽裕了不少。只要作业完成、知识点巩固到位，他就会趁着空闲回家，地里的活、家里的活，能多干一点是一点，尽量帮奶奶减轻负担。他知道，奶奶年纪大了，撑着这个家不容易，自己多做一点，奶奶就能少累一点。

程茂林的温润寡言，很大程度上减少了别人对他的关注和骚扰。再加上高三的学习氛围本就紧张，老师们整日严肃庄重地劝导学生专心学习，同学们也大多沉浸在自己的学习节奏里，各自埋头苦读，互相打听私事、闲言碎语的情况，本就不多。这样的环境，正是程茂林想要的，安安静静学习，安安静静守护奶奶，就足够了。

可总有意外。有一个女孩子，让程茂林十分头疼，即便他已经最大限度地减少干扰，刻意保持距离，对方却依旧步步紧逼。那个女孩子叫吴秀妍，名字温婉雅致，可长相、气质和身材，却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晚上宿舍里，男生们睡前闲聊，评判班里的女生时，程茂林虽不主动开口，却也会偶尔应和几句，认同他们对吴秀妍的糟糕评价。

吴秀妍的心思，全放在了和程茂林的较劲上。她觉得自己很聪明，也足够努力，每天埋头苦读，连周末都舍不得回家，一心扑在学习上，可每次考试，成绩却总不如程茂林。她想不通，为什么程茂林可以经常回家，不用整天泡在学校里学习，成绩却依旧比自己好。

久而久之，她对程茂林的关注，就渐渐超越了同学之间的界限，变成了莫名的嫉妒和敌意。只要程茂林不在学校，等他再次返校时，必然会遭到吴秀妍的嘲讽。“哎呦，我们不学习的学霸，怎么舍得亲自来学校啊？”“是不是家里的事比学习还重要，反正不用学也能考得比我好，对吧？”

程茂林最烦恼的，从来都不是她的嘲讽，而是害怕——害怕吴秀妍缠得太紧，会发现他和奶奶相依为命、父母双亡的身世。他太清楚吴秀妍的性子，若是让她知道了这件事，以她的脾性，必定会在全校宣扬，用这件事嘲讽他、欺负他，让他成为所有人议论的焦点。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吴秀妍所有的阴阳怪气，都源于嫉妒。不管考试成绩出来，他比她好还是比她差，她总能找到嘲讽他的理由，要么说他“运气好”，要么说他“作弊”，要么就暗指班主任谢老师偏心他，认定他是谢老师的亲戚，所以才总能得到特殊照顾。

程茂林心里清楚，高中阶段不能谈恋爱，会影响学习，也辜负奶奶的期望。可青春期的少年，心底总会藏着一份隐秘的好感，他也不例外。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温润儒雅、谦谦君子的形象，生怕因为和吴秀妍起冲突，破坏了这份形象，也怕被自己心仪的女孩子看到。

所以，面对吴秀妍的嘲讽和挑衅，程茂林总是能躲就躲，能闪就闪。实在躲不开、闪不掉，他也只是温和地笑笑，不说话、不辩解，任由吴秀妍絮絮叨叨地阴阳怪气，只当自己没听见。可他的退让，却让吴秀妍更加得寸进尺，到最后，甚至发展到只要程茂林开口，哪怕是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她都会在下面小声嘀咕，用阴阳怪气的话怼他几句。程茂林不胜其烦，却又无可奈何。

程茂林心仪的女孩子，叫孙娣。孙娣家有姐妹三个，她是最小的那个，上面有两个姐姐，家里没有弟弟。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没有兄弟的家庭，总会遭到村里人的嘲讽和轻视，孙娣平日里，也总带着几分淡淡的愁苦，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可不知为何，或许是生女孩多的家庭，格外养人，孙娣姐妹三个，都长得异常漂亮。尤其是孙娣，虽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却生得明眸皓齿，黑发如瀑，眉如远黛，目含秋水，唇红肤白，身形纤细，站在那里亭亭玉立，走起路来身姿轻盈，如弱柳扶风，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动人的灵气。

当时村里正流行一部叫《珍珠传奇》的电视剧，主题曲的几句歌词，程茂林常常在心里偷偷念叨，觉得每一句，都像是在形容孙娣。“天姿蒙珍宠，明眸转珠辉；兰心惠质出名门，吴兴才女沈珍珠。达理又知书，备位东宫主；多彩多姿蝶飞舞，红袖碧竹人羡慕……”他常常趁着独处的时候，偷偷哼唱这几句，一唱起来，就觉得像是在和孙娣表白一样，心底泛起阵阵暖意，所有的烦恼和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他也曾偷偷猜想，孙娣是不是在家里什么活都不用干，被家里人宠着，所以才长得这般干净好看，和村里其他常年干农活的姑娘不一样。可直到有一天，他在学校门口看到了来给孙娣送东西的两个姐姐，才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孙娣的两个姐姐，和她一样，长得花枝招展，妩媚风流，她们早已不上学，嫁了人，身上带着几分成熟女子的韵味，看得程茂林心头突突直跳，脸颊发烫，连忙低下头，匆匆避开了她们姐妹三个，生怕被她们发现自己的窘迫。

有一瞬间，一个念头突然闯进程茂林的脑海：孙娣是老三，两个姐姐都已经出嫁了，她的父母，会不会想招一个赘婿，留在家里养老送终？一想到这里，他的脸瞬间红得发烫，心跳也变得愈发急促，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他连忙拿起课本，低着头大声背书，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慌乱。

当时周围没有人，只是他在背书的时候，大脑突然“抽抽”，冒出了这样的念头。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耻，像是把心底最隐秘的心思，硬生生摆到了阳光下，被人看得一清二楚，心底泛起阵阵隐秘的羞愧。他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强迫自己专心背书，可脑海里，却依旧忍不住浮现出孙娣的身影，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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