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青灰，许知微已站在乾清门东侧廊下。她换了身灰蓝短袄，袖口磨得发白，腰间挂个粗布包袱，活像个浣衣局跑腿的杂役。包袱里压着几件旧袍，是张大娘昨儿顺手塞她的，说是尚衣局要收去翻新。她没推辞，顺势接了差事，正好借道经过御书房。
南窗半开，内侍捧砚退出，门扉轻晃。她蹲身假装系带，眼角一扫——玄色身影端坐案前，左手搁在奏章堆上，指节修长，腕骨微凸。那手边压着一方织物，一角露出细密针脚，正是她独用的回旋锁边法。她呼吸一顿，指尖掐进掌心，才稳住脸上平静。
她贴着廊柱挪到西侧小窗下，窗缝虚掩三分。风从缝隙钻出，带着墨香与一丝极淡的龙涎香气——和那帕子上的味儿一模一样。她屏息凑近，只见皇帝右手执笔批阅，左手却缓缓抽出那方旧帕，展平，又轻轻压回奏本最底层。
帕面朝上那一瞬，她几乎要伸手去够。那是她初入冷宫时绣的，原以为早被老鼠叼走，或烂在哪个角落。当时心绪低迷，随手在角上绣了“永结同心”四字，线色选了绛红，像干涸的血痕。如今竟被朱笔圈起，圈痕圆润，墨迹未干，不似批驳，倒像摩挲过无数遍才落笔。
她袖中银顶针滑出，反扣窗沿，借晨光斜照入内。光斑掠过帕面，映出旁侧两字：“痴儿”。笔锋轻扬，末笔拖得略长，像是笑，又像是叹。皇帝写完并未合卷，指尖停在“心”字尾端，久久不动，仿佛触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脚步声忽近。她立刻缩身藏进廊柱阴影，背抵石壁，凉意透衣。屋内纸页翻动，继而是笔尖点纸的轻响。待脚步远去，她再探眼——人仍在，姿势未变，只是那只手已收回袖中，只余帕子静静压在奏章下，像被珍重收藏的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她没动。风从檐角吹过，拂起窗纸一角，也撩了她袖子一下。她仍蹲在那儿，手攥着银顶针，指节泛白。原来不是贼。是天子。
下一刻，他忽然起身，走向窗边。她猛地低头，头巾遮面，连呼吸都收住了。只听窗扇轻推，一道玄影立于帘后，目光扫过廊道。她不动，像一截嵌进墙角的旧木。片刻，窗合，人转身离去。
她仍没动。直到听见内侍低声通报内阁大臣觐见，脚步渐远，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袖中帕角残片还贴着肌肤，热得发烫。她没走，也没站起来，只靠着柱子，盯着那扇紧闭的窗。
风又起，吹动檐下铜铃，叮一声，碎在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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