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中午阳光明媚，县育才中学操场上，同学们吃完午饭自由活动。

这是县里唯一一所私立中学，操场上有篮球场、足球场，还有网球场，苏染染就在这所学校上初三。

在这所学校，校长薛人理说过：「大门口放出去一条狗、一只苍蝇可以，放人，必须有我的条子才可以。」

苏染染上次去找柳思远，送了换洗的衣服，却忘了给他留点钱。

中午她约了闺蜜罗兰，让她陪着一块溜出去，她要给柳思远寄点钱过去。

别看校长口号喊得响，门卫大叔架不住苏染染一顿撒娇，加上一包她爸的三五烟。

这可是苏总家的千金，上学都是司机开着虎头大奔接送，县老爷才坐一辆破吉普 212。

「形同虚设……」成功越狱后两个人嘎嘎大笑。

苏染染还有个问题，这么莫名其妙地对柳思远好，有点犯贱的感觉。

难啊，想送钱给别人，还需要有个理由，什么世道！

给她爸要钱，她能编一千个要钱理由，并且不重样：

同学过生日啦、闺蜜出去吃饭啦、上次给的钱丢啦、我五行缺钱啦……

要么往她爸腿上一坐，不用说话，她爸苏明哲就自觉地道：

「说，要多少……」

在她的世界里，要钱容易，踏马给人送钱还真不好找理由。

算啦，就以扶贫的名义吧，她在信中写道：

「我在扶贫办找到的你的资料，反正你以后的学费、生活费我都包了，谢谢你的配合。」

然后在信封里夹了十张蓝色的大团结，用胶水封好，吹了吹。

一千块钱什么概念？

那一年小麦价格二毛四一斤，魏德山一个月工资才八十。

信是提前写好包好的，拿着厚厚的感觉。

罗兰问她：

「给谁寄信？我猜是不是男朋友？」

「不是！」

「那是谁？还写得这么厚……」

"我老公。」

「我草，苏染染……你有夫之妇了都？」

「大惊小怪……准备寒假抽空再生个孩子……」

「你没事吧，染染？」罗兰看着这个闺蜜有些陌生感。

「闹着玩呢，你也信……」

两个人到了邮局，柳如仙正在柜台前寄信，她要寄到北关邮局。收件员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问：

「姑娘，这两步路值当的寄封挂号信？三毛钱呐。」

「嗯，我有打算。」

苏染染也把信封放到柜台，选了张大前门的邮票贴好，递给收件员。

收件员看看信封，又看看她们两个，笑了道：

「这么巧，你俩都寄给柳思远。」

两个人也石化了一般，是巧合还是柳思远认识的人多？

「你是？……」柳如仙问道。

「哦，我是他女朋友。」

胡说八道！柳如仙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小姑娘你尊重点，柳思远还是个孩子。」

「关你什么事？他是我老公你也管不着！」

「看你校服，育才的学生吧？柳思远是我学生，再胡说我找你校长！」

穿制服别喝酒，穿校服别逛街，这跟实名制上街没啥两样，不过苏染染才不怕这个。

但是罗兰怕啊，罗兰插一步进来道：

「这位老师，开玩笑的，您别当真、别当真。」

罗兰拖走苏染染，柳如仙不禁纳闷，年纪轻轻的，怎么自称是柳思远女朋友，这柳思远还那么多故事？

罗兰在回去路上一直追问：

「柳思远真是你男朋友？」

苏染染执拗地道：

「是的，上辈子是，这辈子还是，谁都别跟我争！」

「这的多好的男孩啊，能配得上我们染染……」

......

柳家庄小学这几天开始突击学费和书本费。

学校要求最后两天交齐，现在没交的应该没几个了。

没几个其中就有柳思远，他两个姐姐上周回来刚拿了学费，家里已经拿不出一分钱来。

只姐姐的学费就一百多，柳长福把西游记里夹的毛票都拿出来了，还是不够，又去魏德山家借了五十。

柳思远知道家里没钱，回家没敢提这茬。

第三天上课，王保全在课堂上发威：

「咱班没交学费的，站起来！」

柳思远看了看其他同学，没一个人站起来。

莫不是……只剩我自己了？

柳思远正迟疑，王保全点名：

「柳思远！咱班就你没交了是吧？我看今天你别上了，啥时候交了学费再来！」

这一次全班同学的目光又聚集过来，只是这次的灼伤力更强，直刺心窝的感觉。

怨谁？

怨不得父母，也怨不得学校，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赚钱！等我赚了钱，先资助一批交不起学费的穷学生，交不起学费的滋味太不好过！

柳思远收拾了书包，觉得我这两辈子都没这么丧过。

王保全你也不至于公报私仇，守着全班同学点我名！

王大宝觉得帮不上兄弟的忙，这会愧疚地看着柳思远道：

「去找柳老师……看她能不能帮你……」

柳思远背着书包，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教室。

找柳如仙？她这月又买鞋又买东西的，工资估计也没剩多少。

这会他还担心柳如仙看到落魄的自己，她再帮不上忙，两个人都为难。

他绕着南墙往校门外走。

在学校门口，迎面遇到邮递员，骑着邮筒绿的自行车，咯铃铃地摇着铃铛。

村里李老头最盼着邮递员来，因为他儿子去了东北，每个月都给他寄钱。

「要是有谁给我寄钱就好了。」

柳思远想想又觉得好笑，「你又没有儿子，谁给你寄？」

不过邮递员叫住了他。

「难道？真有人给我打钱？」

邮递员一条腿支着车子道：

「同学，你回柳家庄么？帮我捎封信。」

柳思远不想回村，父母见到他没交学费被赶出来，又得着急上火。

「对不起，我不回柳家庄，邮递员叔叔。」

「那好吧。」

邮递员失望地骑车进了学校，看起来有学校的信件。

「反正又没我的。」

柳思远出门上了公路，漫无目的地溜达。

上课的时间，一个学生背着书包瞎转悠，显然不是逃学的，就是被赶出来的。

老子丢不起这个人，哪里僻静我去哪里待着吧。

他溜达到村北窑厂的大坑里，去思考自己的生财之道。

......

下课的时候，王大宝去找柳如仙。

「柳思远没交学费，被王老师赶走了……」

「小远他去了哪里？」

「上节课就走了，我估计他不会回家。」

「这孩子......」

柳如仙扔下手里的笔，火急火燎地骑了车子出了校门。校门口南北一条公路，东西一条土路，东边是郭村，西边是柳家庄。

两个村子他是不会去的，柳如仙问门口小卖铺的郭老三道：

「大叔，你看见个男学生背着书包吗？」她比量着大概一米七的个子。

郭老三往北指了指：「往那边走了。」

柳如仙骑上车子一路往北，怎么也没找见柳思远。

「这孩子，有事你找我啊，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这个王保全也是，我就说了句李老师的牛仔裤真潇洒，他就吃醋了，你针对个孩子干什么嘛！」

越是找不到，越是急，这孩子不能想不开吧，不能出啥事吧？

情急之中，柳如仙喊了一声：

「______ 柳思远~柳思远~」

柳思远在窑坑里正规划自己的发展方向，突然听到有人喊。

是柳老师！

听声音柳思远就知道是柳如仙，他急忙把手鞠到嘴边喊：

「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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