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漫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清晰的光影分割线,将昨夜的混乱与惊悸暂时封存在阴影之中。空气里弥漫着粥米清淡的香气,混杂着“安魂石”残留的温润气息和羊皮地图那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阴冷。
叶怀薇的话让沈墨眼神微凝。她口中的“他们”,是指幽冥阁的追兵,还是……苏清寒?
门外,侍女的邀请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距离。沈墨与叶怀薇对视一眼,后者脸上惊惧未褪,但眼神里已多了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然。她轻轻点头,撑着虚软的身体试图下床。
沈墨没有搀扶,只是将她的外衫递过去,转身先一步拉开了房门。门外,苏清寒的侍女垂手而立,低眉顺目,对房内隐约的异样气息和沈墨略显苍白的脸色恍若未见。
“有劳姑娘带路。”沈墨侧身,让叶怀薇慢慢走出来。她脚步虚浮,但走得还算稳当,只是指尖仍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客栈二楼一处僻静的雅间,临街的窗户支开半扇,流通着雨后清冽的空气。苏清寒已端坐桌前。她今日换了身浅碧色的衣裙,依旧素雅,发髻简单绾起,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衬得肤色越发皎洁,却也显得眉眼间的倦意更浓了些。她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清粥小菜,热气袅袅。
看到沈墨和叶怀薇进来,苏清寒微微颔首,目光在叶怀薇脸上停留一瞬,见她虽面色不佳,但神智还算清明,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似乎淡去些许。
“沈镖头,叶姑娘,请坐。昨夜雨急风骤,想来未曾安眠,用些清淡的,暖暖脾胃。”苏清寒的声音依旧清冷,语气却比平日温和少许,像是主人在招待历经风雨的客人。
三人落座,侍女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守候。一时间,雅间内只有勺筷轻碰碗碟的细微声响。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昨夜种种,无论是破庙袭杀、叶怀薇的异状、苏清寒的出手,还是凌晨时分地图与安魂石的激烈对抗,都像无形的屏障,横亘在看似平静的早餐之间。
叶怀薇小口喝着粥,目光低垂,似乎不敢看苏清寒,也不敢看沈墨。她拿着勺子的手,依旧有些不稳。
沈墨吃得不多,速度却不慢,他在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同时留意着叶怀薇和苏清寒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最终还是苏清寒打破了沉默。她放下银箸,用素绢轻轻拭了拭唇角,目光投向叶怀薇,开门见山:“叶姑娘,昨夜‘安魂石’异动,可是与那‘东西’有关?”她没有点名,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羊皮地图。
叶怀薇身体一僵,勺子在碗沿磕出轻响。她抬起眼,看向苏清寒,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沈墨,咬了咬下唇,才低声道:“是……它又‘活’了,而且……比之前更凶。”
苏清寒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似乎并不意外。“‘遗尘引’本就是聚阴纳秽、记录‘残痕’之物。越是接近‘源痕’所在,或是途经‘怨结’深厚之地,其力便越显活跃,甚至反噬持图之人。”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目光却落在叶怀薇苍白的脸上,“叶姑娘神魂有损,灵窍未固,最易受其侵扰。‘安魂石’只能暂保灵台清明,治标不治本。”
“苏姑娘似乎对此物颇为了解?”沈墨接口,目光直视苏清寒。
苏清寒迎上他的目光,并无闪避,那双眼眸清澈却深不见底。“略知一二。家学渊源中,偶有提及此类上古遗物。‘遗尘引’并非唯一,也非最凶之物,但它牵连甚广,尤其……”她顿了顿,看向叶怀薇,“尤其与某些血脉、某些命定之人,纠葛极深。”
叶怀薇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惊骇之色,握紧了拳头。
“命定之人?”沈墨追问。
苏清寒却微微摇头,转开了话题:“此事关乎叶姑娘隐私,妾身不便多言。倒是沈镖头,”她看向沈墨,语气郑重了些,“昨夜地图异动,邪力反冲,你以自身内力强行抵御,更以心神与之短暂相抗,虽看似无碍,然邪气最易侵染经脉,蚀损根基。你最好运功仔细自查,若有不适,万不可强压。”
沈墨心头微动。苏清寒竟能察觉到他昨夜以心神硬撼地图邪念?她当时并未在场。是“安魂石”的感应,还是她另有手段?而且,她这番话,提醒中透着关切,却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多谢苏姑娘提醒,沈某自会留意。”沈墨道,随即话锋一转,“不知苏姑娘对‘幽冥阁’所知多少?昨夜来袭之人,自称隶属此阁。”
苏清寒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幽冥阁……”她重复这个名字,清冷的声线里透出一丝厌恶与凝重,“此组织行踪诡秘,由来已久。其内多搜罗、钻研各种阴邪诡术、旁门左道,行事不择手段,目的成谜。他们追踪叶姑娘,抢夺‘遗尘引’,恐怕所图非小。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据妾身所知,幽冥阁与朝中某些势力,似有牵扯。他们此次行动,或许并非单纯的江湖争夺。”
朝中势力?沈墨眼神一凛。这与苏清寒,与漱玉轩,是否也有关联?
叶怀薇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
“苏姑娘也要去漱玉轩。”沈墨缓缓道,目光如炬,“不知此行目的,是否与这‘遗尘引’,或‘幽冥阁’,有所关联?”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窗外街市的嘈杂声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寂静。
苏清寒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神色。当她再次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的坦然。
“妾身此行,确有要事需至漱玉轩。此事……与‘遗尘引’所指引的‘痕迹’,或有关联,亦或只是巧合。”她的回答依旧带着保留,却并未完全否认,“妾身不便详述缘由,但可向二位保证,妾身对叶姑娘,对沈镖头,并无恶意。相反,前路凶险,幽冥阁虎视眈眈,‘遗尘引’诡异难测,或许……我们同路而行,彼此照应,方能多一分抵达京城的把握。”
她这番话说得坦荡,也点明了当前的困境——他们三人,某种程度上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无论各自目的为何,面对共同的、已知和未知的危险,合作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沈墨深深看了苏清寒一眼。这个女人,身上迷雾重重,言辞谨慎,却又在关键时刻屡次出手,此刻更提出同行互助。是真心结盟,还是以退为进?他无法完全看透,但至少目前,她的存在和力量,对抵御幽冥阁和地图的反噬,是有利的。
“苏姑娘所言有理。”沈墨最终点了点头,“既同路,自当相互扶持。只是,”他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某职责在身,需护二位周全直至京城。途中一切行动,需以安全为要,若有变故,还望坦诚相告,以免误判。”
这是同意,也是划下底线——合作可以,但主导权在他,且信息需共享,至少不能故意隐瞒导致危险。
苏清寒微微颔首:“理当如此。”
叶怀薇看着两人三言两语间达成了某种默契,心中五味杂陈。她既为暂时多了苏清寒这样一个神秘而强大的“盟友”感到一丝安心,又为这越发复杂纠缠的局面感到不安。她张了张嘴,想起自己先前答应要告诉沈墨更多,可看着苏清寒在此,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因果”的话,又该如何说起?
“叶姑娘,”苏清寒似乎看出她的为难,轻声道,“你脸色仍是不好,不如稍后回房再休息片刻。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
这话像是体贴,也像是给了叶怀薇一个缓冲的台阶。
叶怀薇低低“嗯”了一声。
早餐在一种微妙而克制的氛围中结束。沈墨起身,对苏清寒道:“苏姑娘,今日我们是否在此休整一日?叶姑娘需要恢复,我也需处理些伤势,并打探一下前方路况。”
苏清寒略一沉吟,点头道:“也好。清河驿还算安宁,补给也方便。幽冥阁昨夜受挫,一时半刻应不会大举来袭,但暗中的窥探恐不会少。沈镖头打探时,务必小心。”
“沈某晓得。”
三人各自回房。叶怀薇几乎是被沈墨半扶回去的,一沾床榻,强撑的精神便松懈下来,沉沉睡去。“安魂石”静静放在枕边,光芒温润。
沈墨掩上门,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外走廊,看似随意地望向客栈中庭,实则耳力与感知已扩展到极致。苏清寒的房门紧闭,侍女守在门外,目不斜视。其他客房有客商交谈,有伙计走动,一切看似正常。
但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以上的视线,从客栈不同的角落,似有若无地掠过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有的来自客栈内看似普通的客人,有的来自对面商铺二楼半开的窗户,还有一道,极其隐蔽,来自远处更高的屋顶。
幽冥阁的耳目,果然无孔不入。昨夜损失了人手,今日便加强了监视。他们是在等待援兵,还是在寻找再次动手的机会?
沈墨神色不变,缓步下楼,像寻常旅客般向掌柜打听前往下一处城镇的道路状况,又问了问镇上药铺和铁匠铺的位置。他问得仔细,神情坦然,仿佛真的只是在为接下来的行程做准备。
在药铺,他除了购买一些常见的金疮药和补充内力的药材,还特意要了几味驱寒辟秽、安定心神的草药,分量颇大。在铁匠铺,他订做了几枚样式普通的飞镖和袖箭箭头,要求淬上见血封喉的剧毒——用的是他从昨夜那名幽冥阁死者身上搜出的、未来得及使用的毒囊里的毒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些举动,都落在暗中监视的眼中。沈墨毫不在意,他甚至故意在购买淬毒暗器时,流露出些许江湖人常见的狠厉与警惕。
午后,他回到客栈,关起房门。先以苏清寒提醒的方式,仔细运功自查经脉,果然发现几处细微的、阴寒的滞涩感,应是昨夜抵御地图邪力侵蚀所留。他运起本门纯阳内力,缓缓化去,过程虽有些耗神,但并无大碍。这让他对苏清寒的观感,又复杂了一分——她提醒得没错,且似乎真的希望他无碍。
调息完毕,他取出羊皮地图,再次审视。白日里,地图上的暗红纹路显得黯淡许多,但依旧清晰。他特别注意那道新出现的、宛如门缝或半阖眼睛的纹路,它位于东北方尽头,与代表漱玉轩的建筑剪影几乎重叠。这就是叶怀薇恐惧的“锁”?还是别的什么?
他尝试回忆叶怀薇崩溃时提到的“黑色的塔”和“塔下面的叫声”。地图上并无塔的标记。是她意识混乱下的幻觉,还是地图未能完全显示的隐秘?
窗外日影西斜,客栈里渐渐热闹起来,用晚膳的客人多了。沈墨收起地图,正欲去叫叶怀薇用饭,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似乎有不少人涌进了客栈。
他眉头一皱,闪身到窗边,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客栈门口,来了七八个劲装汉子,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精悍,腰间或背上都带着兵刃,风尘仆仆,却掩不住一股剽悍之气。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虬髯大汉,身材魁梧,背着一把厚重的鬼头刀,正大嗓门地催促伙计准备上房和酒菜。
“快点快点!爷们儿赶了一天的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好酒好肉只管上!”
这群人,看装扮气度,绝非普通商旅,倒像是某个势力不小的镖局或帮会的人马。他们为何突然来到这清河驿?是巧合,还是……
沈墨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腰间露出半截的令牌上。令牌样式古朴,边缘有火焰纹饰,中央似乎刻着一个篆体的“烈”字。
烈……烈火帮?还是烈火山庄?
他正思忖间,那虬髯大汉似有所觉,猛然抬头,鹰隼般的目光精准地投向沈墨所在的二楼窗口!
四目相对,虬髯大汉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竟抱拳遥遥一拱,声音洪亮:
“楼上的朋友,好敏锐的耳目!在下‘劈山刀’雷猛,携兄弟们路过宝地,讨碗酒喝,打扰之处,莫怪莫怪!”
他声音洪亮,看似豪爽打招呼,实则蕴含内力,震得楼板嗡嗡作响,显然是有意试探,也是宣告存在。
沈墨面色平静,隔着窗户,略一拱手还礼,并未开口,随即离开了窗边。
雷猛?劈山刀?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有些名头,是北方一带颇有势力的独行大盗,亦正亦邪,但近年来似乎销声匿迹。他怎么会带着一帮好手突然在此出现?还偏偏是这个时候,这个地点?
是敌?是友?还是另一股被卷入漩涡的势力?
沈墨走回桌边,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入喉却似点燃了胸中某种灼热的预感。
清河驿这一池水,因为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恐怕要变得更浑了。
夜幕,即将再次降临。而暗流,已然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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