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同行

沈墨抱着叶怀薇，身形在客栈后巷与屋脊间几个起落，快如鬼魅，落地无声。他专挑阴影和僻静处走，避开逐渐醒来的镇民视线。晨雾尚未散尽，湿气沾湿了衣角，怀中人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呼吸微弱却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一场深沉的睡眠，对身外的颠簸与危机浑然不觉。

他并未走远，而是绕了一个小圈，悄然回到了镇口附近预先约定的一处隐蔽林间空地。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停在那里，拉车的马匹打着响鼻，车边，除了昨夜随行的四名趟子手，还多了两人，正是本该守在客栈的另外两名趟子手，此刻他们面色紧绷，手握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看到沈墨抱着个被褥裹着的人影掠来，几人眼中都闪过惊讶，但训练有素，无人出声，只是迅速让开位置。

“总镖头！”一个年长些、脸上带疤的趟子手低声道，“客栈那边……”

“处理了。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动身。”沈墨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他将叶怀薇小心送入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厢内，车内空间不大，但铺了软垫。叶怀薇在昏迷中轻轻**一声，并未醒来。

“老赵他们……”另一人犹豫道。

“死了。”沈墨吐出两个字，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目光扫过众人，“从现在起，没有老赵。昨夜留守客栈的兄弟，是被不明身份、武功路数诡异的刺客所杀，意图劫掠过往客商，我等奋力击退，但未能留下活口。记住了？”

众人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沈墨的意思。栽赃，灭口，切断追查线索，也给了他们立即离开且无需向本地官府过多纠缠的理由。总镖头行事，向来果决周密。

“是！”几人齐声低应，再无废话。车马迅速启动，沿着另一条较为偏僻的小路，驶离了这座刚刚苏醒、却已染上血腥的小镇。

车厢内，叶怀薇依旧昏睡。而另一辆马车上，车帘低掩，苏清寒静静坐在其中，对刚刚发生的一切，对车队中多出的一个神秘伤者，似乎毫无所觉。只有那缕若有若无的冷香，固执地从帘缝中逸出，萦绕不散。

接下来的路程，沈墨下令全速赶路，除非必要，极少停留。他亲自殿后，目光鹰隼般扫过道路两旁的每一处可疑痕迹。那波刺杀者的同伙，还有发出唿哨信号的人，始终没有出现，但那种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更加难以捉摸。仿佛暗处总有几双眼睛，隔着距离，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叶怀薇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片刻，也是意识模糊，喂些清水和流食便又沉沉睡去。沈墨检查过她的伤势，最致命的那处毒伤，在他用的猛药和自己每日以精纯内力助其化开药力、逼出余毒之下，竟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愈合。只是内腑的暗伤和过度的损耗，非一时之功。她的体温时高时低，有时在睡梦中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发出模糊的呓语，听不真切，偶尔能捕捉到“错了”、“来不及”、“别去”之类的零星词语，伴随着轻微的颤抖，仿佛正陷入某个无法醒来的噩梦。

那张奇异的羊皮地图，沈墨又看过几次。它不再像在客栈时那样剧烈变幻，银白光点也已隐去，恢复成缓慢流淌的混沌阴影状态，只是阴影的浓度和流淌的方向，似乎与他们的行程、周围的地势，有着某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呼应。当车队途经一片乱石嶙峋的山谷时，图上的阴影会变得格外浓重，如墨翻滚；而当他们沿一条清澈溪流行进时，阴影又会舒展，带上些许流水般的纹路。这地图，仿佛真的是个活物，在默默感知、记录着路途。

沈墨将图贴身藏好，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叶怀薇的身份，地图的奥秘，与苏清寒目的地诡异的巧合，还有那些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追杀者……这一切，如同无数条暗流，在他护送的这趟看似平静的旅程下，汹涌汇聚。

第三日午后，车队在一处有溪流的林边休整，给马匹饮水。叶怀薇醒了，这次似乎清醒的时间长了些。她靠坐在垫高的被褥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涣散，只是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某种沈墨看不透的沉重。

沈墨用皮囊取了清水递给她。她接过，小口啜饮，动作有些吃力，但很稳。

“我们…走了几天了？”她声音沙哑，但清晰。

“三天。”沈墨看着她，“你之前说，是永业九年。那是哪朝哪代？”

叶怀薇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沈墨。她的目光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下面却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一个…不存在于现在的年号。”她答非所问，顿了顿，又问，“那张图…你看过了？”

沈墨点头：“在变。靠近特定地方，会有银白光点。”

叶怀薇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眼神黯了黯，低声道：“它‘活’过来了…说明我们已经在‘路’上了。那些人…也不会停手。”

“他们是谁？为什么追杀你？这图又究竟是什么？”沈墨的问题直截了当。

叶怀薇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墨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又会昏睡过去。她只是望着车厢外透过帘隙洒进来的一点光斑，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薄被的边缘。

“我叫叶怀薇，”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语，又像在说服自己，“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这张图，是我族中代代守护的‘遗尘引’。它…不指向金银财宝，指向的是一些…被遗忘、被掩埋的‘痕迹’。这些痕迹，散落在各处，有的在名山大川，有的在闹市井下，也有的…在深宫禁院。”

她转过头，看着沈墨，眼神里有沈墨从未见过的锐利与哀伤交织的光：“我不知道那些追杀我的人具体是谁，但我知道他们隶属一个很古老、也很隐秘的组织，他们自称‘清道夫’。他们的目的，就是抹去‘遗尘引’所标记的一切‘痕迹’，杀掉所有知晓、追寻这些痕迹的人。我的族人…就是被他们……”

她没说完，但紧抿的嘴唇和骤然失去血色的脸，说明了一切。

“漱玉轩，是其中一个‘痕迹’所在？”沈墨问。

“是。而且是最近，或者说，最容易被触发的一个‘节点’。”叶怀薇深吸一口气，“‘遗尘引’平常沉寂，唯有接近这些节点，或者…感应到特定的人或物，才会苏醒，显现路径。在客栈，它第一次真正‘活’过来，不仅是因为接近了第一个微小的标记点，恐怕…也是因为，你。”

她的目光落在沈墨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因为我？”沈墨眉峰微挑。

“我说过，这是你我之间…未来的因果。”叶怀薇移开目光，看向自己交握的、指节发白的手，“现在你不信，没关系。但‘遗尘引’因你而苏醒了部分，这是事实。那些人…‘清道夫’，他们或许一开始只是追踪我和这张图，但现在，他们一定也察觉到了你的特殊。你救我，我们同行，你已入局。”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笃定，让人心头微沉。

“苏清寒，”沈墨忽然换了话题，“你可知她为何也要去漱玉轩？”

叶怀薇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我不知道。‘遗尘引’只指示痕迹的方位和某种…‘性质’，并不说明那里有什么，或谁会去。漱玉轩…按照图示，那里埋藏的‘痕迹’，性质很特别，与‘声’、‘影’，还有…‘禁锢’有关。苏清寒…”她沉吟着，“她是‘玉魄冰心’，江湖第一美人，她的名声，算不算是一种‘声’与‘影’？至于‘禁锢’……”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一个以声色艺著称的美人，要去一个与“声”、“影”、“禁锢”有关的地方。巧合？还是这本身就是“痕迹”的一部分？

沈墨不再询问。有些答案，需要自己去寻找，去验证。叶怀薇的话，真真假假，扑朔迷离，但至少提供了一个方向，也解释了部分危险来源。

休整结束，车队继续上路。叶怀薇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虽然大部分时间依旧昏睡，但偶尔清醒时，会和沈墨有简短的交谈，多是关于沿途地貌、天气，或者沈墨询问她一些关于伤势恢复的感受，绝口不再提“遗尘引”、“清道夫”和“未来”。她似乎也在刻意回避那些过于沉重和惊世骇俗的话题。

沈墨也保持着距离和沉默。他依旧亲自照料叶怀薇的伤势，输送内力，换药，喂水喂食，动作干脆利落，不逾矩，也谈不上温柔。只是偶尔，在叶怀薇因伤痛在睡梦中无意识蜷缩、颤抖时，他会静静看上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望向车外不断后退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道路。

苏清寒那边，始终毫无动静。车帘从不曾主动掀开，只有每日固定时间，她的贴身侍女会下车取用食水，表情恭谨而沉默，对车队里多了一个伤者，对偶尔凝滞紧张的气氛，视若无睹。仿佛他们护送的，真的只是一件没有生命的贵重物品。

然而，沈墨的警惕心，却一日高过一日。叶怀薇带来的危险如同显形的荆棘，而苏清寒那边的寂静，则更像是暴风雨前深沉的、蓄积着未知力量的海面。两股暗流，一显一隐，都在向着同一个终点——京城，漱玉轩——汇聚。

他摸了摸怀中那张似乎随着马车颠簸，也在微微散发着不同寻常温凉感的羊皮地图。

前路，杀机已布，谜雾重重。而这场被迫同行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