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未来妻子？

残阳如血，浸透了半边天，也染红了官道旁那片稀疏的杂木林子。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呜咽，带着深秋的寒意和尘土气。

马蹄踏在铺着碎石和硬土的路面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沈墨勒着缰绳，让坐骑保持着平稳的步速，不远不近地缀在那辆青篷马车后面。车帘垂得严实，只有车轮轧过路面不平处时，帘角才微微晃动一下，泄出里面一线若有若无的、清冷的香气。

那是苏清寒身上的味道。“玉魄冰心”苏清寒，江湖第一美人，也是这次镖局接了暗镖，要他“平安护送”进京的贵重“货物”。

沈墨的目光掠过马车简单却结实的青篷，又扫过两侧随行的四名趟子手。这四人都是老江湖，此刻虽不言不语，但眼神锐利，手始终不远离腰间的刀柄。他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劲装，外罩半旧披风，除了腰后斜插着的那柄用灰布缠裹了剑柄的长剑略显特异，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沉默寡言的镖师。

只是偶尔，当他抬眼望向远处暮色中起伏的山峦轮廓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与这身打扮不太相称的沉静与锐利，像古井寒潭，深不见底。

“嘶律律——”

一声突兀的马嘶打破了黄昏的宁静，不是他们队伍里的马。沈墨眉头微蹙，抬手示意。队伍立刻停了下来，趟子手们的手齐齐按上了刀柄，警惕地环视四周。

血腥味。

很淡，混在尘土和枯草的气息里，但沈墨的鼻子对这东西异常敏感。他目光一凝，望向官道右侧那片更茂密些的林子。声音和味道都是从那边来的。

“老赵，护住车。”他低声吩咐领头的趟子手，自己已翻身下马，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息，像一道影子滑入了林间。

林子里的光线更暗。绕过几棵歪脖子老树，在一片半人高的乱草和荆棘丛后，他看见了。

一个人伏在地上，看身形是个女子，衣衫褴褛，浸满暗红近黑的血污，几乎辨不出原本颜色。头发散乱，沾着草叶和泥泞，遮住了脸。她一动不动，若不是沈墨耳力极佳，几乎听不到那微弱得如同游丝般的呼吸。

离她不远处，倒着一匹枣红马，马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血已流尽，引来几只黑蝇嗡嗡盘旋。马鞍旁散落着两个空水囊和半块硬饼，再无他物。

没有搏斗的痕迹，至少这附近没有。马倒毙，人重伤，像是力竭逃窜至此。沈墨蹲下身，两指迅速探向女子颈侧。脉息弱而乱，内腑有伤，外伤更多，最重的一处在左肩后背，深可见骨，创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中毒，而且有段时间了。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他略一迟疑。江湖恩怨，避之则吉，这是行走的规矩。何况他身有要务，护送苏清寒，不容半点闪失。

女子忽然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枯瘦染血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地上几茎枯草。那手指的弧度，带着一种奇异的、濒死的脆弱。

沈墨静默了一瞬。然后，他扯下自己的披风，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稳当地将人裹住，避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将人打横抱起。入手的分量极轻，像个未长成的孩子。

走回官道时，老赵几人的脸色都有些变化。他们认得总镖头这沉默的行事风格，但平白捡个血葫芦回来，还是在这种时候……

“总镖头，这……”老赵欲言又止。

“还没死。”沈墨简短道，将人放在自己那匹驮马的背上，用绳索固定好，“找个地方落脚，要快。”

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老赵咽下嘴里的话，朝其他人使个眼色。队伍重新动了起来，速度加快，直奔前方二十里外，地图上标记着的那个可能还有空房的小镇。

二、夜醒

小镇唯一的客栈，名叫“悦来”，招牌旧得掉了漆。后院僻静角落的一间厢房，油灯如豆。

女子被安置在床上，依旧昏迷。沈墨已替她清洗了伤口，敷上随身携带的、不算上好但足以救急的金疮药。那处泛黑的伤口，他用小刀剜去腐肉时，女子在昏迷中痛得浑身颤抖，牙关紧咬，却硬是没哼一声。

是个硬骨头。沈墨心里评价，手下动作更快几分。他不懂解毒，只能先控制毒质蔓延，用的是一种药性颇猛的散毒粉，灼得伤口滋滋作响。

喂水，灌下几粒护住心脉的药丸。直到后半夜，女子的呼吸才稍微平稳了些，虽然仍旧微弱，但不再像随时会断掉。

沈墨和衣靠在窗边的旧椅里，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留了一丝在床榻那边。

寅时末，天色最暗将明未明之时，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痛苦的抽气声。

沈墨睁开眼，看过去。

床上的人醒了。脏污的脸擦洗过后，露出一张过分苍白、却难掩精致清秀的面容，年纪很轻，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她眼睫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眸子起初是涣散的，映着跳动的灯火，有些空茫。但很快，那空茫褪去，被一种极致的锐利和冰冷取代，瞬间锁定了窗边的沈墨。

那不是获救者该有的眼神，倒像受伤的幼兽，绷紧了全部神经，审视着可能的威胁。

沈墨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平静地回视。

时间在昏暗的屋里一点点流逝。终于，少女眼中的冰冷戒备，极其缓慢地，融开了一丝裂隙。她似乎用了很大力气，试图移动脖颈，目光扫过简单到堪称粗陋的房间，又落回沈墨脸上，尤其是他那柄灰布包裹的长剑。

“是…你救了我？”声音嘶哑干裂，像砂纸磨过木头。

“路过。”沈墨道。

少女沉默了一下，似乎想撑起身，但左肩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额上沁出冷汗。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些别的东西，很复杂，沈墨一时辨不分明。

“多谢。”她说，顿了顿，忽然问，“现在是…永业九年？秋？”

沈墨眸光微凝。永业？本朝并无此年号。他不动声色：“天授七年，九月廿三。”

“天授…七年……”少女喃喃重复，苍白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了然，甚至有点像苦笑，但太快，快得沈墨以为是重伤下的恍惚。“果然…是这时候……”她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

随即，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直接，看向沈墨，一字一句道：

“我姓叶，叶怀薇。记住这个名字。”她喘了口气，压住伤痛带来的颤音，接下来的话，却让沈墨膝上的剑，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因为，沈墨，我是你未来的妻子。”

房间里静了一刹。油灯的灯花“噼啪”爆开一朵。

沈墨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神都没变，只是看着自称叶怀薇的少女，似乎在掂量她话里的分量，或者她神志清醒的程度。

叶怀薇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尽管脸色白得透明，气息不稳，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疯癫，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以及深藏的、沈墨看不懂的疲惫与痛楚。

“伤重会说胡话。”沈墨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你中的毒不轻，余毒未清，需要静养。”

“不是胡话。”叶怀薇急道，牵动伤口，又是一阵蹙眉喘息，却强撑着，“我知道你不信…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也只会告诉你。”她目光扫过门口方向，意有所指。

沈墨没接话。护送苏清寒是暗镖，但这少女出现得蹊跷，重伤濒死，开口便是惊人之语。是巧合，还是……

“证明。”他吐出两个字。

叶怀薇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没受伤的右手费力地探入自己那身破烂染血、已被沈墨简单处理过的衣衫内层，摸索片刻，掏出一物。

那是一个用防水油布和普通粗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边缘也被血浸透晕染。她手指颤抖，解开系着的细绳，剥开裹布。

里面是一张羊皮。

颜色陈旧，边缘磨损起毛，似乎有些年头了。但吸引沈墨目光的，是羊皮表面。没有想象中描绘的山川地形或标注文字，只有一片混沌的、不断微微扭动变幻的暗色纹路，像活物的阴影，又像水底晃动的倒影，在油灯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弱而诡异的光泽。

“这是…”沈墨目光一凝。他行走江湖多年，奇物异事见过不少，但这样会自动变化的图卷，闻所未闻。

“一张…地图。”叶怀薇的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或者说，一把钥匙…指向某个地方的‘路引’。它…只在特定的人手里，或者…在特定的时机，才会显现真正的路径。”

她将羊皮微微倾斜，让灯光从不同角度照射。那些混沌的纹路果然随之缓缓变化，时而像散乱的星点，时而如纠缠的藤蔓，时而又仿佛模糊的、移动的山水轮廓，始终无法固定。

“它现在在变，因为…拿着它的人，接近了第一个‘标记点’。”叶怀薇看向沈墨，眼中那奇异的光更盛，“而这‘标记点’最终指向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极为重要，也极为艰难。

“……是京城，皇城西，朱雀大街尽头，敕建‘漱玉轩’。”

沈墨一直平稳的气息，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漱玉轩。

那正是苏清寒此行要去的、秘而不宣的终点。也是这次暗镖，镖单上唯一写明的交付地点。除了镖局总镖头和他这个执行者，理论上，不该有第三方知晓。

车厢里那缕冷香似乎又飘到了鼻尖。沈墨看着叶怀薇苍白脸上那混合着笃定、急切与深重伤痛的眼神，再看她手中那不断变幻、邪异莫名的羊皮图卷。

暮色、鲜血、神秘的少女、惊人之语、自动变化的地图、指向同一个绝密地点……

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窗外，天色渐青，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客栈简陋的房间里，灯火摇曳。沈墨依旧坐在窗边旧椅里，长剑横膝。床上，重伤的叶怀薇因失血和疲惫，再度昏睡过去，手中却仍紧紧攥着那张奇异的羊皮图卷一角。

沉默在晨光将至前的昏暗里弥漫开来，沉重而黏稠，仿佛预示着一场无可避免、已被宿命牵引而来的风暴，正随着天色，一同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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