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长生宫。

元国疆域万里，北接冰原，西临大漠，国中有一宫，名曰“长生”。

宫中主人，自号“长生魔神”，然其并非一人，乃是数位来自各国各派以不同法门追索长生不死、力量极致之存在的合称。

他们并非君臣，更像是一种基于对“长生”与“力量”共同渴求而形成的松散同盟，各自占据世俗一宗或一国势力，进行着种种常人难以理解、亦不容于世俗伦理的修炼与试验。

宫中主殿

光阴墟，

非墟，亦非光阴可计。

此地无日月轮转，无四季更替，唯有灰蒙蒙的天光永恒不变地洒在一片断壁残垣之上。

残破的石台，倾倒的巨柱，似是远古祭坛的遗迹，沉寂在无边无际的荒芜之中。

此处是长生宫几大“时主”偶尔聚首之地，非有要事，绝不轻启。

石台中央，一处略平整的所在，几道身影或坐或立，气息渊深如古井，与这死寂的墟落浑然一体。

“此番唤醒诸位，‘时辰炉’又有异动。”最先开口的声音干涩缓慢，字字仿佛从古木纹理中挤出。说话者青袍罩身，露出的皮肤如老树虬皮，正是尊云螭。他盘坐于一截断裂的柱础之上，周身气息晦明不定，似在枯荣之间轮回。“炉火指向东南，应在安国境内。又有‘大药’将成，其‘年轮’波动，不下三百年。”

“三百年……”接话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叠响，似童稚又似苍老。食岁妖童蹲在一块滚落的兽首石雕上，左手枯指捻着右腕嫩肉，歪着头，笑容天真而残忍，“安国？自在门那些人鼻子灵得很，不好下手。上次他们边军那个什么天宝大将’，看着气血旺盛，嚼起来却一股子金石味儿，坏了我一颗‘整岁丹’。”

“自在门修的是‘心斋坐忘’，神气内敛，精元固锁，本就非上等食材。”另一道声音响起，柔媚入骨，却无端令人脊背生寒。慕蝉衣斜倚着一根半倾的华表，七层面罩最外一层是张清丽少女容颜，此刻唇角微翘，“倒不如易国北疆那些部落的‘萨满’，神魂沟通图腾野性，生气蓬勃，剥取时挣扎得也……格外有趣。一张上好的皮，抵得上寻常武者十载苦修提炼的魂丝。”

她话音刚落，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忽然在她身侧不远处蠕动、凝聚，化作一个低矮佝偻、背负巨大驼峰的身影。

脊龙公空洞的眼眶“望”向慕蝉衣的方向：“皮相魂丝，终究是依附外物，窃取零碎。刹那芳华，弹指枯荣，不及窥见时光长河之一缕真谛。汝等所为，不过是河畔拾贝，沾沾自喜。”

慕蝉衣面罩下的眼眸闪过一丝紫芒，轻笑道：“哟，脊龙老哥又来说教了。您那‘无间闭目禅’，一坐十年，偷得浮生半日，自是无上大道。可小妹愚钝，只知这皮囊神魂，触手可及，食之有物。总比某些人，枯坐黑暗，连自己原来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吧？”

脊龙公驼峰微微起伏，周围光线一阵扭曲，那片黑暗似乎更深沉了。“皮囊记忆，无非幻影。真实不虚者，唯光阴流转。老夫眼中虽无汝等色相，心中却映照大千生灭。汝窃一人寿，不过涓滴；老夫截取一段‘时流’，方是江海。道不同。”

“如何道不同？”食岁妖童咯咯笑起来，露出细密尖牙，“可咱们不都聚在这‘光阴墟’里了吗？管他偷光阴、嚼岁数、还是剥皮抽魂，能活得长久，活得自在，便是好道！话说回来，尊老哥，那安国的‘大药’，究竟是何根脚？三百年火候，若是草木精灵所化，怕不早就通了灵智，跑没影了；若是武者……谁家能养出这般醇厚的‘年轮’？”

“安国‘自在门’门主‘千一，三月前闭关冲击‘天人忘情’第九重，至今未出。”尊云螭枯槁的手指在膝上缓缓划动，似在推演道：“自在门传承千年，底蕴深厚，千一走的更是‘以情入道、以欲证心’的绝路。其若失败，必生心魔，届时各凭手段。”

“心魔？”一个幽渺的声音仿佛从众人心底直接响起。不知何时，石台阴影最浓处，多了一道绰约身影。魇娘子背对众人，面朝墟外无尽的灰蒙，长发垂地，发梢那些微小的象牙雕饰在静止中仿佛也在低语：“那可是我‘魇狱无常经’的大补之物。千一若真入魔，其心魔至少是‘天魔’级别，若能擒来囚入眉心魇狱，培育成噩梦养料，滋味定然美妙。”

“哦，你当真敢去？”脊龙公空洞眼眶“望”向魇娘子：“千一之下，尚有凤三，元十，关七，虽然他们未窃长生之秘，但论武道杀伐之术，未必下于你。”

“哼，我自有分寸。”魇娘子抚了抚发，不再言语。

“所以，才需聚议。”尊云螭缓缓道，“此事价值，值得联手一次，且必须要趁早，不能被他们得知。”

“联手可以。”脊龙公的黑暗微微波动，“如何分润？老夫只要时痕’。”

“妾身要其灵性本源。”魇娘子幽幽道。

“皮归我，魂丝我要七成。”慕蝉衣立刻接口。

食岁妖童舔了舔嘴唇：“剩下的‘年轮’精华都归我嚼！”

尊云螭沉默片刻，枯树皮般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可。但需立‘光阴契约’，以各自道心为凭。各司其职，不得擅越，不得相互算计。所得按约分配，若有违逆……道心反噬，生死自受。”

“嘻嘻，尊老哥还是这般谨慎。”慕蝉衣面罩下的眼眸弯了弯，“不过，在这长生路上，谨慎些才好活得长久。立契便立契。”

脊龙公的黑暗沉寂一瞬，传出两个字：“可。”

食岁妖童拍手：“有得嚼就行！”

魇娘子幽幽一叹，算是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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