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陶正直。

冷月照影

月下的武当别院，青瓦白墙被染成一片冷铁色。

陶正直走出厢房时，脸上还挂着那副惯有的温润笑容，眼神清澈如少年。值夜的小道童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问：“陶师兄这么晚还不歇息？”

“想起剑谱中一处关节，总觉不妥，去后山走走思路。”陶正直的声音温和平缓，带着闽地与琉球交界处特有的软糯口音。

小道童不疑有他，缩回门房继续打盹。

转过回廊，陶正直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眼神冷了下来。月光照在他十八岁的面容上，确如传闻中那般英俊——眉目如画，鼻梁挺直，薄唇总似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这皮相是他最好的伪装，十年来屡试不爽。

十年前，他还是闽国建州陶府的嫡孙，锦衣玉食，众星捧月。陶家三代盐商，富甲一方，他记得祖母总爱摸着他的头说：“我家正直，将来是要中状元、娶公主的。”

然后一场官盐案，陶家男丁尽数下狱，家产抄没。十二岁的陶正直被奶娘藏在运菜车里送出城，自此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他记得第一个收留他的远房表叔，三个月后就因“失足落井”而死，表婶改嫁前将家中细软“托付”给他保管；记得福州那家镖局的总镖头，教了他三个月拳脚便暴病身亡，临终前竟“自愿”将祖传的步法图谱赠予这“孝顺的义子”。

直到三年前，他拜入这武当别院华人望门下。

华师傅是武当派俗家高手，在闽琉边界开宗立院，广收门徒。别人看中的是武当正宗心法，陶正直看中的是“武当”这块招牌，以及华人望在江湖中的人脉。

后山竹林深处，一个黑影已等候多时。

“东西带来了？”黑影声音沙哑。

陶正直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却不急于递出：“我要的呢？”

黑影抛来一个小布袋，陶正直单手接住，指间微微一掂便知分量足够。这才将油布包递过去。黑影打开验看，月光下隐约可见是一本泛黄册子，封面上《华氏内劲心得》六个字让黑影呼吸一滞。

“你竟真偷了自己师父的独门心法...”黑影语气复杂。

陶正直轻笑：“师父他老人家闭关半年，我替他整理书房时‘偶然’发现这本笔记。他既未主动传我，想必是觉得我资质不够。与其让它蒙尘，不如交给识货之人。”

黑影沉默片刻：“华人望待你不薄。”

“所以我才只要了三百两。”陶正直笑容不变，“若是待我刻薄之人，这价码可不止十倍。”

黑影不再多言，收起油布包，身形一晃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陶正直打开布袋，五十两一锭的银元宝整整齐齐。他取出一锭，月光下银光流转，映在他眼中却无半点暖意。

这不过是第一步。华人望的笔记他早已抄录副本，今夜卖出的只是上册。待那黑影练到紧要关头，自会再来求取下册——那时价格，便由他说了算。

回院的路上，陶正直想起明日还有一场“好戏”。三师弟李勇前日练剑时“不慎”划破了他的衣袖，当时陶正直温言安慰，连说“无妨”。明日是每月小较，他已安排好，李勇那柄剑的剑镡会稍稍松动，在激烈对招时...

“正直师兄！”

一声清脆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小师妹林婉儿提着灯笼从岔路走来，十六岁的少女眼中满是仰慕：“这么晚还在用功么？”

陶正直瞬间换上那副温润笑容，眼神柔和如春水：“婉儿师妹不也未歇息？”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林婉儿脸颊微红。院中谁不知道她对这位英俊温和的二师兄芳心暗许。

陶正直自然知道，且善于利用。林婉儿的父亲是泉州巨贾，与武林多有往来，正是他需要的人脉。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陶正直轻声细语讲着剑法心得，不时引经据典，风趣处引得林婉儿掩口轻笑。月光将两人身影拉长，看似一对璧人。

送至女弟子院门外，陶正直温声道：“夜凉露重，师妹早些歇息。”语罢解下自己的外衫，不容分说披在林婉儿肩上。

林婉儿脸颊飞红，低头匆匆进了院门。

陶正直转身时，脸上温柔尽褪。那衣衫明日是要讨回的——最好当着几位师兄弟的面，让所有人都看见小师妹对他的特别。

在这武当别院，他花了三年时间观察每一个人，知道他们所有的秘密和弱点。大师兄好赌，四师弟与山下寡妇有染，五师弟偷藏私房钱准备私奔...

他推门入室，对镜卸去外衣。镜中人眉眼温润，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正直谦和的青年才俊。

只有陶正直自己知道，那温润皮囊下藏着什么——是十二岁那个冬夜，蜷缩在破庙角落，看着最后一个铜板被乞丐抢走时的冰冷；是十三岁那年，用计让收留他的掌柜“自愿”赠予全部积蓄时的快意；是十五岁时，第一次杀人后仔细清洗手上血迹时的平静。

家道中落教会他一件事：这世间温情皆是假象，唯有利益永恒。仁义道德不过是强者束缚弱者的锁链，是遮掩掠夺的遮羞布。

吹熄烛火前，陶正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明月。

明日小较，该是四师弟“意外失手”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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