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惊变

腊月廿六，深夜。

陆尘是被狗吠声惊醒的。不是寻常的吠叫，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濒死般的呜咽，然后戛然而止。

他翻身坐起，手已按在枕下的柴刀柄上。祖母的屋里传来窸窣声，老人低喝：“尘娃子，别出来！”

但门板已经被踹开。

不是被推开，是整扇门从门框上脱落，像片枯叶般飞进来，砸在墙上碎成木渣。月光从门外泼进来，泼在三个黑影身上。他们都穿着夜行衣，蒙面，只露眼睛。最前面那人手里拎着条死狗——是陆家养了八年的老黄狗，脖子不自然地歪着。

“东西在哪。”中间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陆尘握紧柴刀，刀柄上的木刺扎进掌心。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慢慢挪到屋门口，挡住祖母的房门。

“什么东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居然没抖。

那人没答话，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陆尘胸前。怀里的铜镜，不知何时开始发烫，温度透过衣服传出来，几乎要灼伤皮肤。

“在你身上。”嘶哑的声音里带上了某种压抑的兴奋，“交出来，留你全尸。”

话音未落，左边那人已动了。动作快得不似人，像一道贴地滑行的影子，五指成爪，直掏陆尘心口。

陆尘本能地挥刀。柴刀劈了个空，手腕却被抓住，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但没松手——反而借着那股力往前一撞，额头狠狠磕在对方面门上。

闷响。那人蒙面布下渗出血，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祖母的房门开了。老人手里端着个陶盆，劈头盖脸朝那三人泼去。不是水，是热油——晚上炸饼子剩的，还在滚沸。

“啊啊啊——！”

惨叫声撕裂夜幕。被泼中的人捂着脸踉跄后退。中间那人却已侧身避开，反手一甩，一道乌光射出。

陆尘想扑过去推开祖母，身体却跟不上眼睛。他看见那道乌光没入老人胸口，看见祖母身子一僵，陶盆脱手落地，摔得粉碎。热油溅了一地，滋滋作响。

“阿婆——！”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怀里的镜子烫得像块烙铁，烫得他胸口皮肉焦糊的气味都冒了出来。

中间那人一步踏前，五指如钩，要撕开他衣服取镜。陆尘突然发了狠，不躲不闪，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顶，任由那只手插进自己左肩，同时右手柴刀往上撩，刀锋划过对方小臂。

布裂，皮开，血溅。

那人似乎没料到这垂死反击，吃痛缩手。陆尘趁机撞开他，扑到祖母身边。老人还睁着眼，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她的手在怀里摸索，摸出个小布包，塞进陆尘手里。

是家里所有的铜钱，还有两张地契。上面沾了血，温的。

“走……”老人用尽最后力气，挤出这个字。

陆尘没动。他握紧那包东西，感觉掌心的血和铜钱黏在一起。怀里的镜子烫到极致，突然一凉——那股灼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冰水流过经脉的感觉。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直接的方式“看见”——那三个黑衣人周身缠绕着淡淡的、不同颜色的“气”。中间那人身上是暗红色，左侧受伤的是土黄色，右侧被热油烫伤的是灰白色。这些“气”在他们体内流转，像某种活物。

而且，他能“看见”这些“气”流动的轨迹，甚至能看见其中几处凝滞的节点。

“找死。”中间那人封住手臂伤口，声音更冷。他抬手，掌心泛起暗红微光，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升温。

陆尘在那瞬间做出了选择。

他没往门外逃——门外肯定还有人。他抱起祖母，用尽全力撞向后窗。窗户是老旧的木格窗，本就朽了，这一撞，连人带窗框一起摔了出去。

落地时他在下，祖母在上。后背砸在冻硬的地上，骨头都要散架，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院子里果然还有人。两个守在墙角的黑衣人闻声转身。陆尘没给他们反应时间，抓起手边半块砖头，用投石索的姿势甩出去——不是砸人，是砸向院角柴堆上挂的那盏风灯。

灯碎了，灯油泼在柴堆上，火苗轰地窜起。

趁那两人躲闪的工夫，陆尘背起祖母，一头扎进屋后的菜地。菜地连着后山，山上林子密，进了山才有活路。

身后传来厉喝和脚步声。箭矢破空声，擦着他耳朵飞过，钉在前面的树干上。陆尘不管不顾，只管往前冲。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但不敢停。

背上的祖母越来越轻，体温在流逝。

他冲进林子，借着树木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不知跑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或者是他耳朵里嗡鸣太响，听不见了。

终于，他腿一软，跪倒在地。祖母从他背上滑下来，靠在一棵老松树下。老人眼睛还睁着，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陆尘凑近去听。

“……活……下去……”

然后那只一直握着他手腕的手，松开了。

陆尘跪在那里，没哭，也没喊。月光从松针缝隙漏下来，照在祖母脸上，安详得像睡着了。他伸手，轻轻合上老人的眼睛。

怀里的铜镜又有了温度，这次是温润的暖，像谁的手在轻轻安抚。陆尘掏出那半面镜子，镜面依旧浑浊，但此刻，在月光下，他看见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

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焦土枯木，天上悬着三轮血色残月。

废墟正中，立着一面完整的巨镜。镜中，有个模糊的人影，正缓缓转身，朝他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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