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
晨光熹微,像一把蘸了凉水的钝刀子,勉强割开了黑水村沉甸甸的夜幕。
陆尘推开吱呀作响的柴扉,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潮湿泥土、腐烂秸秆和炊烟余烬的气味扑面而来。东边那两亩薄田,刚播下春麦,地垄笔直,是他昨日天未亮就下地,一锄头一锄头垦出来的。泥土黑中泛着贫瘠的黄,喝饱了前夜的雨水,踩上去还有些软陷。
“尘伢子,灶上有热好的薯饭,趁热吃了。”
祖母的声音从低矮的堂屋里传来,混着拉风箱似的、止不住的咳嗽。
陆尘“哎”了一声,掬起瓦缸里冰凉的井水抹了把脸,寒意激得他一个哆嗦,残余的困倦彻底消散。他走进昏暗的灶间,粗陶碗里是半碗稀薄的薯饭,几块黑褐色的薯干沉在底下,米粒稀疏可见。
他端起碗,就着一点咸菜疙瘩,三两口扒完,胃里有了点温热的底,身上也跟着有了些力气。
“阿婆,药我昨儿熬好了,在里屋柜子上那个瓦罐里,晌午您记得热了喝。”陆尘边收拾碗筷边说,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地里的活上午就能弄完,下午……我去祠堂。”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祖母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闷闷的,像破旧的风箱。半晌,才听到她有些沙哑的回应:“……去吧。衣裳,给你放在床头了。”
陆尘走到自己那张用木板搭成的小床边。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短褂,浆洗得发白,但干净平整,袖口和领子细密地打着同色的补丁。这是他能拿出最好的衣服了。
父亲留下的衣物早已改小或当了,这件还是祖母用自己当年陪嫁的一块布,熬夜给他赶制的。他换上衣衫,大小还算合身,只是肩膀处略紧——这一年,他个子窜得快,肩膀也宽了些。
他走到堂屋。祖母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晨光,眯着眼缝补一件更破旧的褂子。她的背佝偻得像秋后被霜打过的稻草,银白的头发稀疏,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勉强绾着。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周围是深深的皱纹,眼白泛着黄,眼神却很平静,像村后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来。”祖母放下针线,对他招招手。
陆尘走过去,蹲下身。祖母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和裂口的手,有些颤抖地抚平他衣襟上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又仔细捻掉袖口沾着的一点草屑。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冰凉。
“到了祠堂,莫慌,莫怕。”她声音很低,语速缓慢,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碑是死的,人是活的。显什么,不显什么,都是命里该有的样子。”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喉头的咳意,“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去的。回来时,肩上就扛起了这个家,虽然他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去哪了。
算了,不用太在意……没那劳什子‘灵根’,人,也一样活。”
陆尘喉咙有些发紧,点了点头。父亲的模样在他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一个高大背影,一双粗糙有力的手,还有深夜油灯下,发愁时沉默的侧脸。十年前那个暴雨夜,父亲从镇上回来,就突然留下几句话就走了。
从此,小孩的陆尘接过了这个肩头,也接过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这个,你带着。”祖母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陆尘手里。布包很小,很轻,里面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带着老人的体温。“饿了自己买点垫垫。祠堂那地方,阴气重,站久了伤身。”
陆尘握紧了那几枚铜钱,硬硬的边缘硌着掌心。“阿婆,我有力气,晌午就回来。”
祖母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针线,低头缝补起来。晨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就是这单薄的身躯,在父亲走后,硬是撑起了这个家,用她所有的坚韧和沉默,为陆尘挡住了外面大半的风雨和闲言碎语。
陆尘转身,拿起墙角的锄头——上午还要去把田埂边的杂草清一清。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祖母依旧坐在那片昏黄的光影里,像一尊沉默的泥塑,只有手中的针线,还在极其缓慢地移动。
陆家村渐渐苏醒。鸡鸣犬吠,炊烟袅袅。泥土路被早行的人和牛车轧出深深浅浅的辙印,里面蓄着昨夜的雨水。空气里有牛粪的腥臊,有炊烟的呛人,也有田野里刚翻过的泥土的腥气。陆尘扛着锄头,脚步沉稳地走在田埂上。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块土地,知道哪块地最肥,哪块最瘠薄,知道哪里的野菜最多,哪里的溪水最清甜。这土地养育了他,也艰难地养育着他和祖母。
路上遇到几个同样扛着农具的村民。
“哟,尘小子,今儿不去祠堂么?还下地?”有人招呼。
“去,地里的草不除不放心。”陆尘应道。
“嘿,也是。那玩意儿,测不测的,咱庄稼人,还不是得靠这把子力气和这几亩地吃饭?”说话的人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唏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或同情。村里每隔几年都有这么一出,大多数少年最终都像他们的父辈一样,回到田垄间,被日头晒黑脊梁,被生活磨平棱角。
偶有一两个测出下品灵根的,便成了全村几十年津津乐道的传奇,尽管他们大多也只是去了镇上或县里做学徒、护院,真正能踏上“仙途”的,凤毛麟角。
虽然陆尘他爹也曾是那段“传奇,但是他却消失了。
陆尘埋头除草,锋利的锄头刃切断草根,发出轻微的“嚓嚓”声。泥土的湿气透过草鞋沁上来,凉丝丝的。他的动作熟练而有力,腰背的线条在晨曦中显得瘦削却坚韧。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顺着年轻却已略显风霜的脸颊滑下。
他偶尔直起腰,望向村子东头。那里,陆家村陆氏祠堂的青灰色屋檐,在几棵百年老柏的簇拥下露出一角,显得格外肃穆、遥远,与这充满泥土和汗水的田野格格不入。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口,冰冷,神秘,决定着一些人生而不同的轨迹。
日头渐渐升高。陆尘清理完最后一垄杂草,将锄头在田边的水渠里涮洗干净,扛在肩上,走回自家小院。他把锄头放好,就着水缸里的凉水彻底洗净手脸,换上了那件干净的靛蓝短褂。
镜子里的人,皮肤是被日头长久亲吻后的麦色,眉眼间还残留着少年的清秀,但眼神已有了远超年龄的沉静,甚至是一丝疲惫。他伸手摸了下胸口——那里贴身挂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青玉平安扣,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
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物件。父亲说,母亲在他很小时就“去了很远的地方”,留下这枚玉扣,只说“留给孩子”。
玉扣贴在皮肤上,并不冰凉,反而有种奇异的、恒定的温润感,像暗夜里一点不灭的微火,又像血脉深处一丝遥远的共鸣。每当生活压得他喘不过气,每当夜深人静想起父亲模糊的脸,握着这枚玉扣,总能让他莫名地平静下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灶间——祖母大概喝了药,已经歇下了,屋里很安静。他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通往祠堂的路,渐渐热闹起来。不少同龄的少年,在家人的陪伴下,或忐忑,或兴奋,或强作镇定地走着。有穿绸衫的,有穿细布的,像他这样一身粗布旧衣的也不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焦虑的奇异气氛,压过了田野的土腥和炊烟的烟火气。
祠堂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已经完全敞开,里面光线幽暗,只能看见长明灯如豆的火光,和无数层层叠叠、排列森严的祖宗牌位。一股陈年的香火味、木头腐朽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威压感,如实质般从门内弥漫出来,让门口聚集的人群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收敛了神色。
陆尘站在人群边缘,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能感觉到掌心那几枚铜钱和玉扣带来的、截然不同的触感。铜钱冰冷坚硬,是生活的重量;玉扣温润恒暖,是血脉里一丝未明的牵引。
他抬头,望向祠堂深处那片被幽暗笼罩的未知。那里,据说有一块能照见“灵根本源”的古老石碑。
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有黑水村田野的味道,有祖母煎药的苦味,有父亲汗水的咸涩,也有他自己十七年人生所有的笃定与迷茫。
然后,他迈开脚步,随着人流,走向那扇分隔凡尘与可能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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