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锤下十年（下）

山下的搜索，持续了半年。

赵掌柜的人把三河集翻了三遍，查遍了所有和苏三娘有来往的人，甚至抓了几个常去茶馆的老茶客，刑讯逼问。

但没人知道孩子去哪了，只说“可能被狼叼走了”。

半年后，曹衡的耐心耗尽。

他召赵掌柜回临安，升了半级，调去别的案子。

新来的接替者敷衍了事，搜了半个月就上报“目标已死”，草草结案。

但赵掌柜没死心。

临走前，他偷偷留下两个心腹，扮作猎户，常年住在后山。

命令很简单：盯着，一旦发现那孩子的踪迹，立刻飞鸽传书。

两个猎户很尽责。

他们每天巡山，查看兽径，布设陷阱，也监视着矿洞附近——虽然他们不知道矿洞的存在，但本能觉得那片山崖有蹊跷。

这天，年轻些的猎户王三在崖下布套时，忽然听见头顶有异响。

不是野兽，是金属撞击声。

很轻微，但很规律。

“李哥！”他叫来同伴，“你听！”

老猎户李四侧耳听了半晌，脸色一变：“上面有人！”

两人悄声往上爬。

崖壁上藤蔓密布，很难攀，但他们找到了一个隐蔽的裂缝——正是矿洞的通风口。

声音更清晰了。

是打铁声，还有说话声。

“腰沉下去！腕子别软！”

是个苍老的声音。

“是！”

是个童声，清脆，但透着股狠劲。

王三和李四对视一眼，眼里都有狂喜。

找了半年，终于…

他们正要继续往上爬，忽然脚下一滑——

“哗啦！”

碎石滚落。

矿洞里，锤声戛然而止。

秦五爷按住岳铮的手，右眼望向通风口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有人。”他低声说。

岳铮握紧锤子：“多少人？”

“两个。”秦五爷侧耳听了听，“身手一般，不是高手。”

他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把弓。

弓是旧的，但弓弦新换过，绷得紧紧的。

“待着别动。”他说。

秦五爷走到通风口下方，搭箭，拉弓，但没有射。

他等了片刻，等那两人爬到一定高度，突然开口：

“上面的朋友，摔下去会死。”

王三和李四僵在半空。

“自己下来。”秦五爷声音平静，“或者我帮你们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乖乖滑下崖壁。

落地时，秦五爷的箭正指着他们咽喉。

“谁派你们来的？”秦五爷问。

“没、没人…”王三结巴。

秦五爷箭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皮肤：“再问一次。”

李四咬牙：“赵掌柜…曹衡的人。”

秦五爷点头：“就你们俩？”

“就我们。”李四说，“赵掌柜调走了，我们奉命留守…”

话没说完，秦五爷的箭已经射出。

不是射咽喉，是射肩膀。

两箭，精准地贯穿两人右肩，把他们钉在崖壁上。

惨叫在山谷里回荡。

“回去告诉曹衡。”秦五爷收起弓，“就说，岳家军的箭，还没生锈。”

他转身回洞，对岳铮说：“收拾东西，我们得换地方了。”

“为什么？”岳铮不解，“他们不是受伤了吗？”

“受伤了才会报信。”秦五爷快速收拾铁锤、铁钳、陨铁碎块，“曹衡知道这里有岳家军的人，会派更多人来。这洞不能待了。”

他把《武穆遗书》的石板重新埋好，只拓下最关键几页，塞进怀里。

盔甲用油布包好，埋进另一个隐蔽处。

“那我们去哪？”岳铮问。

秦五爷看着他，右眼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去你该去的地方。”他说，“提前半年而已。”

他推开石室另一侧的石板——那是岳铮从不知道的出口，通向山腹更深处。

隧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漆黑一片。

“走。”秦五爷递给他一个火折子。

岳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九个月的矿洞。

炉火还在烧，风箱还在响，锤子静静躺在铁砧旁，像在等待下一个握它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隧道。

身后，秦五爷推倒几根支撑的木柱。

轰隆声中，矿洞入口被落石封死。

两人在黑暗里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亮光——是出口。

岳铮爬出去，发现身在一条山洞溪边。

溪水潺潺，两岸是密林，完全陌生的地方。

秦五爷最后一个出来，用石块封住出口。

“这是哪？”岳铮问。

“庐州西北，离三河集三十里。”秦五爷说，“周默说的接应点，就在前面山谷。他应该快到了。”

“秦爷爷。”岳铮忽然问，“你跟我一起走吗？”

秦五爷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我的任务完成了。”他说，“教你的，都教了；该给你的，都给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岳铮眼眶一热。

“别哭。”秦五爷摸了摸他的头，“记住我教你的：打铁如做人，千锤百炼，方成器。你现在还只是块铁坯，路还长。”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进岳铮手里：“这里面有三样东西：陨铁碎块，以后打你自己的枪；《武穆遗书》拓本；还有这个——”

他取出半块青铜兵符，形状像猛虎，断口参差不齐。

“岳家军的兵符，一半。另一半…等你找到该找的人，自然会出现。”

岳铮握紧布包，重重点头。

远处传来马蹄声。

秦五爷推了他一把：“去吧。周默来了。”

岳铮走了几步，回头：“秦爷爷，我们还会见面吗？”

秦五爷笑了，笑容在晨光里有些模糊。

“如果你成了你想成为的人。”他说，“那我们会在该见的地方再见。”

马蹄声近了。

一辆马车驶出树林，驾车的是个少年——正是周默身边那个叫小乙的男童。

周默掀开车帘，看向这边，点了点头。

岳铮最后看了秦五爷一眼，转身跑向马车。

他爬上车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秦五爷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小子，别忘了——你背上的字，不是负担，是旗帜。”

马车动了。

岳铮扒着车窗往后看。

秦五爷的身影站在溪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马车驶入密林。

新的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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