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夜追魂

岳安的第一枪，刺穿了冲在最前那名骑士的咽喉。

血喷出来，在雪地上洒开一滩刺目的红。

战马受惊立起，将尸体甩落，旋即被岳安抓住缰绳，翻身上马——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个呼吸。

“围住他！”追兵中有人大喝，“曹大人有令，活的要人，死的要尸！”

十余骑迅速散开，形成包围。

火把在风雪中摇曳，映出来者衣甲——确实是皇城司，但并非寻常差役。

这些人马术精湛、配合默契，分明是精锐。

岳安眯起眼。

他认出了为首那人：曹衡，皇城司副使，秦桧门下最毒的一条狗。

三年前在临安，此人曾带兵围捕为岳飞鸣冤的太学生，一口气抓了三十七人，全部杖毙于市。

“岳安。”曹衡策马上前，声音冰冷，“交出孩子，饶你不死。”

岳安不答。

他单手控缰，另一手持枪，枪尖低垂指地。

胸前襁褓中的婴儿竟出奇安静，只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何必呢？”曹衡继续道，“岳帅已经去了。你护着个奶娃娃，能翻起什么浪？不如投了秦相，少不了你——”

话未说完，岳安动了。

不是冲向曹衡，而是突然拨马向左，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左侧一名骑士的面门。

那人慌忙举刀格挡，但岳安的枪在最后一刻变了方向——向下一点，刺穿马颈。

战马惨嘶倒地，骑士翻滚落&马。

岳安的马已从他身侧掠过，枪杆回扫，重重砸在第二人腰肋。

骨裂声清晰可闻。

“放箭！”曹衡怒吼。

弓弦响动。

但箭矢离弦的瞬间，岳安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竟用马身挡住了大半箭雨。

同时他长枪抡圆，打落三支射向胸前的箭——那里是婴儿的位置。

一支箭擦过他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岳安眼都不眨，调转马头，直冲包围圈最薄弱处。

“拦住他！”

两名骑士并排封路。

岳安不退反进，在即将撞上的刹那，突然从马背上滑落——

不是坠落，而是整个人贴在马腹侧面，手中长枪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自下而上，穿透第一人的下颌。

战马继续前冲。

岳安翻身上鞍的瞬间，抓住第二人的刀背，借力一扯。

那人失去平衡跌落，被后方的马蹄踏过，惨叫戛然而止。

缺口打开了。

岳安伏低身体，战马狂奔入林。

风雪扑面，树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但他胸前的婴儿，始终被护得严严实实。

身后追兵紧追不舍。

箭矢不时从耳边掠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

不能回山。

王婶带着夫人走的是那条路。

岳安瞬间做了决定。

他猛地勒马，转向东南——那是长江的方向。

---

临安，相府。

秦桧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久久未饮。

他盯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眉头微蹙。

“相爷。”万俟卨躬身立在旁侧，声音还带着颤，“风波亭那边…已料理干净了。岳飞的尸身按您的吩咐，暂时收在寺中，等风声过了再…”

“星象监的奏报呢？”秦桧打断他。

“这…”万俟卨擦了擦额头的汗，“监正说，今夜确有异象。流星雨自北向南，持续一刻钟有余。按《天官书》记载，这是…是将星陨落，新星应劫之兆。”

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声音不大，却让万俟卨浑身一哆嗦。

“应劫？”秦桧的声音很平静，“应什么劫？岳飞的劫已经应了。难道还有第二个？”

“监正还说…”万俟卨的声音更低了，“星落之时，庐州方向有赤气冲霄，持续了约半柱香时间…”

暖阁里陷入死寂。

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许久，秦桧缓缓开口：“那个孩子，找到了吗？”

“曹衡已带人去了。按时间算，此刻应该…”

“应该什么？”秦桧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浑浊而深沉，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万俟大人，你在刑部多年，可知这世上最麻烦的是什么？”

“下官…不知。”

“是‘应该’。”秦桧站起身，走到窗前，“‘应该抓住’、‘应该死了’、‘应该万无一失’——所有坏事，都出在这个‘应该’上。我要的不是应该，是确定。”

他转身，目光如刀：“传令曹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有差池，让他提头来见。”

“是！”万俟卨慌忙应声。

“还有。”秦桧补充，“星象监的人，封口。今夜之事，若有一字泄露，你知道后果。”

万俟卨连声称是，倒退着出了暖阁。

秦桧重新坐回椅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岳飞…”他轻声自语，“你人都死了，还要给我添麻烦。”

窗外，雪下得更紧了。

---

长江边。

岳安的马终于力竭，口吐白沫倒在雪地里。

他抱着婴儿滚落，在雪地上滑出丈余。

身后追兵的火把光已经追至百丈之内。

江面漆黑，涛声如雷。

对岸灯火零星，那是和州地界——过去，就是刘光世部的防区。

刘光世虽与岳飞不睦，但终究是宋将。

只要过江，就有生机。

但江边无船。

岳安喘息着站起身，目光扫过江岸。

忽然，他看见下游不远处，有一点微弱的渔火——是条小渔船，正系在岸边枯树下。

他拔腿就跑。

雪深及膝，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胸前的婴儿终于哭了，哭声在风雪中细弱却执着。

“铮儿，别哭…”岳安低声说，“再坚持…再坚持就好…”

离渔船还有三十步时，追兵到了。

曹衡一马当先，勒马横在岳安与渔船之间。

他身后的骑士散开，弓弩齐指。

“岳安，你走不了了。”曹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钦佩，“一骑对十二，杀了三个，伤五个——不愧是背嵬军出来的。降了吧，我保你不死。”

岳安慢慢放下婴儿，将他轻轻放在雪地上，用那块囚衣碎片盖好。

然后站直身体，长枪横在身前。

这个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

曹衡叹了口气：“何必。”

他挥手。

弓弩齐发。

岳安动了。

他不是格挡，而是迎着箭雨前冲——枪尖点地，整个人借力腾空，竟从第一波箭矢上方掠过。

落地时已近了三丈，再一点地，又近三丈。

“拦下他！”

两名骑士策马冲来。

岳安不避不让，在即将撞上的瞬间突然矮身，长枪横扫马腿。

一匹马哀鸣倒地，另一匹从他头顶跃过。

他起身，枪出如龙，刺穿落&马骑士的胸膛。

但第三骑到了。

马刀劈下，岳安举枪格挡，金铁交鸣声中，他虎口崩裂，鲜血染红枪杆。

第四骑、第五骑…

岳安且战且退，每一步都离江边更近。

他身上已添了七八处伤口，最重的一处在左肩，深可见骨。

血染红了大半衣袍，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轨迹。

但他始终挡在婴儿与追兵之间。

终于，他退到了渔船边。

背靠船身，喘息如牛。

曹衡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值得吗？为了个刚出生的孩子？”

岳安咧嘴笑了。

血从他嘴角流下来：“曹衡…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

他忽然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婴儿轻轻抛向渔船！

襁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船舱的渔网堆里。

婴儿的哭声从那里传来。

几乎同时，岳安返身，迎向冲来的追兵。

他不再防守，而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枪尖刺穿一人咽喉的同时，肋下也中了一刀。

他踉跄后退，背靠船舷。

“放箭！”曹衡厉喝，“连船一起射！”

箭雨再至。

岳安没有躲。

他突然纵身跃起，不是向后躲入船舱，而是向前——扑向最近的两名骑士！

长枪贯穿一人胸膛，他借力前冲，撞上第二人，两人一起滚落&马下。

落地时，岳安的手已掐住那人的脖子。

“曹衡！”他嘶声大喊，“告诉秦桧——岳家军，杀不尽！”

“咔嚓”一声，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然后他翻身站起，面对最后五名骑士，长枪举起——尽管枪杆已布满裂痕，尽管他的手在颤抖。

曹衡看着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男人明明已经油尽灯枯，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比这冬夜的风雪更冷，也更炽热。

“杀。”曹衡说，声音干涩。

五骑齐冲。

岳安笑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渔船——船舱里，婴儿的哭声停了，一双黑亮的眼睛正望着他。

“岳帅…”他轻声说，“属下…尽忠了。”

长枪刺出。

但不是刺向敌人。

枪尖深深扎进江边的冻土，他用身体压住枪杆，借着冲力——整杆枪弯成惊心动魄的弧度，然后“砰”地断裂！

断枪的反弹之力，将渔船猛地推向江心！

小船顺流而下，瞬间没入黑暗。

而岳安的身影，被五匹战马同时撞上，抛飞出去，重重摔在江滩乱石中，不再动弹。

曹衡策马冲到江边，死死盯着漆黑的江面。

渔船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涛声依旧。

“大人…”一名手下低声道，“那孩子…”

“沿江搜索。”曹衡的声音冰冷，“上下游各二十里，给我一寸寸地搜。活要见人——”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岳安的尸体。

火把光下，那具躯体静静躺在雪与血的污渍中，面朝北方，睁着眼。

雪花落进那双不再有光的眼睛里，慢慢融化。

曹衡忽然想起刚才岳安最后那句话。

“岳家军，杀不尽。”

他打了个寒颤。

“死要见尸。”他补完命令，调转马头，“还有，把岳安的尸体处理掉。扔进江里，喂鱼。”

“是。”

马蹄声远去。

风雪渐渐掩盖了血迹，掩盖了蹄印，掩盖了这场发生在冬夜江边的生死搏杀。

只有那杆断成两截的长枪，还插在江边。

枪缨褪色发白，在风中轻轻飘动。

像一面破碎的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