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二世，夏侯翎歌与楚临渊

暮翎歌再度睁开眼时，已躺在绮镜宫的锦帐之中。

脑中昏沉未散，却不妨碍她看清跪在床畔那道一动不动的赤色身影——绯影低垂着头，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一次，她没有怒气，没有质问，甚至连多余的情绪都懒得给予。

“两个选择。”她坐起身，声音平直得像一把冰冷的尺，“把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说清楚，或者——”

她抬眼，目光空寂：

“滚。”

绯影猛地抬头，眼底映出她毫无波澜的脸。他牙关紧咬，指尖深陷掌心，却终究在她彻底失去耐心的注视下松开了拳头。

“神主……”他哑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碾出来，“属下可以把一切告诉您，只求您……别赶我走。”

暮翎歌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并非弑神台，”绯影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攫取亿万年前的勇气，“您是祖神之女——元曦神女的欲念分身。”

“欲念分身？”暮翎歌指尖微微一蜷，“这就是你说的……我的力量源于情绪？”

“是。”绯影跪直身子，目光灼灼如焰，“亿万年前天道崩毁，祖神以身殉道，元曦神女亦散尽神躯护佑残存生灵。陨落前，她用最后的神力护住了早已从本体剥离的您。而祖神则以残余之力开辟六界，温养您的元神。”

他声音渐沉，像在回溯一场永夜的史诗：

“但祖神之力终有尽时。他只能将您的元神碎片封入一方灵石，又以雷霆罡风相护，本打算待百万年后元神重聚，您便可脱离石身，回归元曦为您留下的神躯……”

绯影忽然哽住，眼中掠过痛色：

“可神族……竟将那方寄宿您元神的灵石，做成了屠戮同族的刑台——弑神台。万千怨念日夜侵蚀，您的元神因此受损，七情五感皆被封印。那七重封印，对应您的七情七感，亦对应……”

“七劫琉璃心。”暮翎歌接过了他的话。

“是。”绯影点头，“神主若想成为完整的‘人’，需要一颗属于自己的心。元曦神女的心早已化作您的神躯，于是祖神取六界灵脉交汇之精华，凝成一颗琉璃心，其中封存着您真正的力量。但您如今这具身体太过脆弱，只能承受琉璃心的‘投影’……所以您的感知才会时断时续。”

暮翎歌闭上眼，指尖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所以……她还要再经历六场劫难，解开封印，拿回神力，才能回到那具早已等候亿万年的身体里。

“我明白了。”她睁开眼，忽然起身走到绯影面前，伸手将他扶起，“这亿万年来……辛苦你们了。”

绯影怔住，眼眶倏地红了：“不辛苦……当年您虽只是元曦神女的欲念分身，却仍挺身护住我们兄妹七人。缔结神契、分守神力，皆是命中注定。”

“那楚临渊呢？”暮翎歌话锋一转，“他在这局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此事我们真的不知情，上古元神所剩无几，而且已经过了亿万年，按道理来讲，在这世上，除了我们七个以外，已再无上古元神，难道是祖神有别的安排？”

“祖神究竟是何人？”

“祖神名唤元灏，是元曦神女的父亲，也是你的父亲，他算无遗策，你一定会安乐如意的活下去，所以楚临渊的出现……一定是祖神的安排，否则他不会与神主历劫息息相关。”

暮翎歌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是否息息相关此时下定论还为时尚早，再试一次，若那个和尚所言非虚，再历劫一次，楚临渊定然还会陪在我身边，助我恢复情感，而且一定会再遇到一个神神叨叨的和尚。”

“神主想怎么试？”

暮翎歌打量着绯影，忽然问：“你和楚临渊的战力相较如何？”

“若神主将赤霄剑借给我，哪怕是十个魔尊，都不是此时的我的对手。”

“好。”暮翎歌反手抽出赤霄剑，递到他手中，“我一会儿去六域交界处等着，你去把他给我抓过来，再历一次劫，一切真相，自见分晓。”

“是。”

赤霄剑入手，绯影周身气势骤变。

他化作一道流火掠出绮镜宫，所过之处空气灼灼扭曲。不过半盏茶的时间，远处极怨殿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能量波动，旋即归于平静。

暮翎歌在六域交界处静立，闭目凝神。体内那枚琉璃心投影微微发烫，与六界灵脉产生着极细微的共鸣——仿佛一颗沉睡的星辰，在黑暗中无声呼吸。

“翎儿要我陪你历劫，说一声便是，何必让火麒麟来扣我？”

带笑的声音忽然自身侧响起。暮翎歌睁眼，只见楚临渊已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玄衣整洁，连发丝都未乱半分。

“绯影呢？”她挑眉。

“回去守你的绮镜宫了。”楚临渊轻笑，“我与他本就不必交手——你想探查的事，我也想知道。这一程，我陪你。”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踏入凡域光晕。

时空流转，万象更新。

第二世，凡域北境，凛冬军营。

“报——！”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入主帐，“启禀小将军！大将军与少将军在枯骨岭遭妖族伏击，被困绝地！请小将军速速发兵救援！”

帐中原本执卷静读的女子蓦然抬头——那是一张与暮翎歌九分相似的脸，眉宇间却淬着沙场砺出的冷锐。眼中血丝遍布，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点兵！”夏侯翎歌霍然起身，甲胄碰撞声清脆冷厉，“留守营中所有骑兵，随我驰援枯骨岭！”

“是！”

她一把抓起案上长剑，指尖尚未触及剑柄，另一只手已轻轻覆了上来。

“伯父与夏侯兄此番中伏，军中必有内应。”楚临渊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字字敲在她心头，“你初次上阵，万事当心。营中奸细……交给我。”

夏侯翎歌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看向他的脸——那张总是噙着散漫笑意的面容，此刻只剩凝重的关切。

“父亲与兄长常说，我是他们最后的底牌。”她反手握住剑柄，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我不会让他们失望。”

她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

“营中之事，交给你——我放心。”

凡妖两域自古便势不两立，起初凡域势弱，妖域慕强，遂时常挑衅，凡域又无还手之力，只能忍气吞声。

后凡域出现了修仙门派，凡域这才有了与妖域一战之力。

而夏侯家，作为守护凡域百姓的第一道防线，家族中的所有具有天赋的子孙后代，都是当世第一修仙门派云渺宗的弟子，而直系配偶，也都是云渺宗最优秀的弟子。

换言之，凡域百姓不受妖域群妖迫害，全部倚仗夏侯家与云渺宗。

为固国本，凤氏皇族每隔十年便会与夏侯家联姻。当朝皇后，正是夏侯翎歌的嫡亲姑姑。

此番妖族大举进犯，夏侯家主帅与长子深陷重围，次女夏侯翎歌临危受命，披甲执剑，踏上了她命中注定的战场。

而楚临渊站在营帐口，望着那道飒沓远去的银甲背影，缓缓攥紧了掌心一枚暗色鳞甲——那是今晨在粮草堆中发现的，妖域影蛟的蜕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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