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破格提拔，你需要一个CEO

东宫的天，变了。

这话不是谁说的，而是东宫上下所有宦官、宫女、护卫心中共同的感受。

自从太子殿下坠马醒来之后，整个东宫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一种雷霆万钧却又条理分明的方式，狠狠地梳理了一遍。

那个奢靡无度，为了一个乐童就敢跟陛下顶撞的太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冰冷、心思深沉，做事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陌生人。

他先是快刀斩乱麻，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假死”方案，彻底剥离了念奴这个最大的政治负资产。

紧接着，便与一直被众人忽视的太子妃苏氏达成了神秘的同盟。

然后，一场疾风骤雨般的内部清洗开始了。

以太子右卫率纥干承基为首的一众“猪队友”，被太子殿下拿着一本神秘的账本，当众扒下了底裤，贪腐的罪证一条条罗列出来，精准到某年某月某日，在西市某家酒楼吃了一顿花了多少钱。

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太子党羽，在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账本面前，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如泥。

李承乾没有杀他们，甚至没有将他们送交大理寺。

他只是平静地收回了他们手中所有的权力，将他们变成了东宫里一群无所事事的闲人，每日里只能看着新秩序的建立，在恐惧和不安中煎熬。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紧接着，那个沉默寡言，如同影子的护卫三儿，被太子殿下单独召见，一夜之后，便成了东宫护卫的实际掌控者。他手下的十几名护卫，个个都是身手利落、眼神凶狠的亡命之徒，他们取代了原本松松垮垮的卫队，将东宫守卫得如铁桶一般。

据说，三儿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将魏王李泰安插在东宫厨房的一个眼线，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

第二天，厨房的采买单上，只是多了一项“填补后院废井”的开销。

仅用了短短数日，东宫的混乱与奢靡之风便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高效和肃杀。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至少，在太子妃苏氏看来是如此。

然而，这一日，李承乾却看着一份刚刚呈上来的东宫用度支出表，皱起了眉头。

苏氏坐在一旁，安静地为他烹茶，看着他的表情，轻声问道：“殿下，可是这账目有何不妥？”

经过这几日的“并肩作战”，她与李承乾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不再是夫妻，更像是一对共同执掌一家大型企业的CEO和COO。

李承乾将手中的册子往桌上一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账目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做账和执行的人。”

他指着其中一项。

“孤前日下令，裁剪各殿非必要的熏香用度，改为每日通风一个时辰。命令很简单，对么？”

苏氏点了点头：“是，臣妾也觉得此举甚好，既能节流，亦对身体有益。”

“可结果呢？”李承乾的指节敲了敲桌子，“命令下达到内侍省，内侍省的管事花了半天时间去研究，到底哪些熏香算‘非必要’。然后又花了半天，去跟各殿的掌事太监商议，最终拟定了一份裁剪名录给我审批。”

“这还不算完，”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为了执行‘通风一个时辰’的命令，他们又制定了一份详细的排班表，哪个宫女负责开窗，哪个太监负责计时，哪个管事负责巡查，一层层，一级级，一份简单的命令，硬是给他们搞成了一个需要十几个人参与的‘项目’。”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流程繁琐，效率低下，权责不清。每个人都在做事，但每个人都只是在机械地执行，没有人去思考，如何才能用最简单、最快的方式，把事情做对，做好。”

苏氏听着这些新奇的词汇，若有所思。

她明白了李承乾的意思。

东宫这架庞大的机器，虽然经过了初步的清洗，换上了一些新的零件，但驱动这架机器的齿轮和轴承，依然是旧的。

它们腐朽、僵硬，习惯了慢悠悠的转动，根本跟不上李承乾那超越时代的节奏。

“殿下，”苏氏的目光清澈如水，“您需要一个能完全理解您的意图，并能将其转化为最有效指令的……人。”

李承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没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氏，“孤需要一个真正的执行官，一个能跟上孤思维的‘首席执行官’。”

首席执行官？

又是一个听不懂的词。

但苏氏没有问，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李承乾的下文。

“把东宫所有底层文书的档案，全部给孤搬过来。”李承乾下达了一个让苏氏感到意外的命令。

“底层文书？”苏氏有些不解，“殿下是想从中擢拔人才？为何不从詹事府、左春坊那些饱读诗书的官员中挑选？”

在她看来，人才，自然应该在上层建筑里寻找。那些底层的文书小吏，不过是些负责抄抄写写的庸碌之辈，能有什么出奇之处？

李承乾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真正的璞玉，往往都混在沙砾里，被那些所谓的‘大人’们，压在最底层，永世不得翻身。”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苏氏的心头微微一震。

“孤要的，不是一个满口之乎者也的腐儒，也不是一个精通官场厚黑学的政客。”

李承乾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鹰隼一样。

“孤要的，是一个拥有强大逻辑，能化繁为简，能从一堆乱麻中理出头绪的实干家。这种人，往往因为不懂变通，不善钻营，而在官场上处处碰壁，被埋没在故纸堆里。”

苏氏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越是了解眼前的丈夫，就越是觉得他深不可测。

他的想法，总是能轻易地跳出这个时代的框架，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直抵问题的核心。

“臣妾明白了。”苏氏站起身，“臣妾这就去办。”

半个时辰后，数百卷用牛皮绳捆扎的竹简和泛黄的纸质卷宗，被数名小太监吃力地抬进了丽正殿的书房，堆得像一座小山。

这里面，记录着东宫数百名文书、小吏、仓曹、典簿的出身、履历、考评，以及他们犯过的错，写过的悔过书。

在所有人看来，这就是一堆废纸。

李承乾却像是看到了宝藏。

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只是独自一人，一卷一卷地翻阅。

他的速度极快，往往一卷档案在他手中停留不过十几息的时间。

他看的不是那些人的家世背景，也不是他们文章写得是否华美。

他在寻找。

寻找一种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特质。

“履历平庸，考评中下，善钻营，与上官交好……”丢掉。

“出身名门，文采斐然，考评优良，写的奏对全是歌功颂德的废话……”丢掉。

“做事勤勉，为人老实，但屡次因小错被罚，不善言辞……”丢掉。

苏氏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充满了困惑。

她完全看不懂李承乾的筛选标准。那些被他毫不犹豫丢在一旁的，有好几个都是她觉得还算不错的苗子。

而他留下的，反而都是些履历上有瑕疵，或者评语里写着“性情耿直”、“不善变通”的“刺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书房里只剩下竹简被解开和扔下的声音。

就在苏氏以为李承乾要将所有档案都翻遍时，他的手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卷看起来有些破旧的纸质卷宗上。

卷宗上，只有三个字。

裴行俭。

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找到了。

他未来的名将，他未来的首席执行官，他征服这片星辰大海的，第一把利刃。

苏氏好奇地凑了过来，看向那份卷宗。

上面的记录很简单。

裴行俭，出身河东裴氏，但只是旁支。父亲早亡，家道中落。以明经科入仕，在东宫担任典簿，负责管理库房的文书档案。

履历平平无奇。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的一条处分记录。

“贞观十六年，因对东宫仓储账目混乱提出异议，顶撞上官仓曹参军，被罚俸三月，评语：性直，不谐。”

不谐，就是不合群，情商低的意思。

在苏氏看来，这是一个典型的官场失意者，能力或许有，但性格有巨大缺陷，不堪大用。

可李承乾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性直？不谐？”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好！太好了！孤要的，就是这种不合群的‘怪才’！”

他将裴行俭的档案单独抽了出来，却没有立刻召见。

反而，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道让苏氏再次感到困惑的策问题目。

题目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论东宫仓储盘点及优化之法。要求：时日最短，耗费最低，条理清晰，可立即执行。”

写完，他将纸条递给王德。

“将这个，交给典藏阁的裴行俭。告诉他，孤给他一天时间。明日此时，孤要看到他的答案。”

王德领命而去。

苏氏看着李承乾，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殿下，您这是……在考校他？”

“没错。”

“可……可为何用仓储之事来考校？他只是个文书，一介书生，怎会懂得这些？”苏氏不解。在她看来，考校一个文人，自然该用经义、用诗赋、用策论。

李承乾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苏氏看不懂的光芒。

“孤考的，不是他懂不懂仓储。”

“孤考的，是他解决问题的能力。”

“一间库房，就如一个国家。物资的入库、出库、存放、损耗，对应的是国家的税收、支出、吏治和贪腐。一个能将库房管理得井井有条的人，必然拥有着化繁为简、洞悉本质的超强逻辑。”

“这，比会背几本经书，会写几首酸诗，重要一万倍。”

苏氏彻底被镇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用管理库房的逻辑，去比拟治理国家的逻辑。

这种思路，闻所未闻，却又……该死的有道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七年的人生，都白活了。

……

与此同时。

东宫最偏僻的角落，典藏阁。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和灰尘的味道。

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的年轻人，正坐在一堆比他还高的故纸堆里，默默地整理着残缺的竹简。

他就是裴行俭。

自从上次因为直言顶撞上司，他被罚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快一年了。

一年来，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与这些沉默的、腐朽的卷宗为伴。

他曾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这样在灰尘和寂寞中耗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王德那张在东宫里无人不识的脸，出现在了门口，他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看着这屋子里的环境。

“你就是裴行俭？”王德用一种尖细的、居高临下的语气问道。

裴行俭站起身，躬身行礼：“下官正是。”

王德将手中的纸条递了过去，像是在扔什么垃圾。

“殿下的策问，给你一天时间，明日此时，殿下要看结果。”

说完，他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就走。

裴行俭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地展开了那张纸条。

当他看清上面的问题时，整个人都懵了。

仓储盘点及优化之法？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殿下，当朝太子，日理万机，竟然会亲自过问库房里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而且，是把它当成一道正式的策问，来考校自己？

一股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紧接着，便是一股被羞辱的愤怒。

这是在做什么？

他裴行俭，虽然官小职微，但也是堂堂明经及第的士人！他胸中所学，是经天纬地之才，是安邦定国之术！

如今，却要他去研究如何盘点库房？

这和让一个将军去喂马，有什么区别？

他的手微微颤抖，几乎要将这张纸条捏碎。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纸条上那几个字上时，他心中的愤怒，却又渐渐平息了。

“时日最短，耗费最低，条理清晰，可立即执行。”

这十六个字，像是一道道精准的指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务实到极点的力量。

裴行俭那颗充满了逻辑与条理的大脑，不由自主地开始运转起来。

东宫库房有多少间？甲字库放的是兵甲，乙字库放的是布帛，丙字库……

账目有多少本？入库账，出库账，损耗账……混乱不堪，许多都是一笔糊涂账。

人员有多少？老弱病残，整日偷奸耍滑……

一个个问题，一个个障碍，在他脑中浮现。

他那颗沉寂了近一年的、属于实干家的心脏，忽然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扔掉了手中的竹简，快步走到自己那张布满了灰尘的书案前，铺开一张干净的纸，拿起笔，蘸满了墨。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无比明亮。

去他娘的经天纬地！去他娘的安邦定国！

今天，他就要让太子殿下看一看，就算只是一个小小的库房，他裴行俭，也能给它玩出花来！

他下笔如飞，一个个清晰的标题，一个个具体的步骤，一个个创新的方案，从他的笔下，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

分类、分区、编号、定责、流程化、图表化……

他甚至设计了一种新的“十字盘点法”，可以极大地提高盘点的效率和准确度。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羞辱，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的心中，只剩下那个问题，和对解决这个问题的，最纯粹的渴望。

……

第二日。

李承乾的书房内。

一份写得密密麻麻，却又条理清晰到令人发指的方案，摆在了他的面前。

苏氏也站在一旁，看着这份方案，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虽然不懂什么仓储管理，但她能看懂这份方案中蕴含的恐怖逻辑。

它就像一张精密的网，将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提前预判并给出了解决方案。每一个步骤都环环相扣，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

这哪里是一份策论，这分明是一份可以直接拿来执行的……行动手册！

“殿下，此人……”苏氏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叹，“是个天才。”

李承乾笑了。

天才？

何止是天才。

他在这份用毛笔写就的古代方案里，看到了现代项目管理学的影子。

看到了流程优化，看到了责任矩阵，看到了KPI考核。

这个裴行俭，天生就是一个CEO的料子。

他只是缺少一个能发现他，并为他开启新世界大门的伯乐。

“传裴行俭，即刻觐见。”李承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很快，一个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拘谨的年轻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了这座他从未踏足过的、象征着东宫权力中心的书房。

裴行俭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他能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一道审视，一道好奇。

他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紧：“下官裴行俭，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起来吧。”

李承乾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裴行俭依言起身，却依然不敢抬头，心中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自己的那份方案，是会让殿下满意，还是会触怒殿下。

殿内一片安静。

裴行俭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李承乾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提那份方案，一个字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紧张而身体微微发僵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裴行俭看来，高深莫测。

“裴行俭。”

“下官在。”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

他用一种平淡却又带着无尽诱惑的语气，问出了那个让裴行俭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的问题。

“你可知，何为成本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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