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们的第一次董事会,从清算这些蛀虫开始。”
苏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池塘,在李承乾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他看着眼前这位名义上的妻子,这位刚刚与自己结成“夫妻股东”的合伙人。
她的眼神,平静、清澈,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
李承乾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不是微笑,而是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即将开始狩猎的兴奋。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随即,李承乾转向一直候在殿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中年宦官王德。
“王德。”
“奴婢在!”
王德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跪伏在地,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太子和太子妃的脸。
他不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氛,比太子坠马昏迷时还要可怕一万倍。
“传孤的令旨。”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寒冰雕刻而成,清晰地砸在王德的耳膜上。
“着太子右卫率纥干承基、太子洗马赵节、太子舍人杜荷、太子典军李安俨……”
他一口气,念出了七八个名字。
每念出一个名字,王德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抖一下。
这些……这些可都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臣属,是原太子党的核心成员!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李承乾没有理会王德的惊恐,继续用那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命令道:
“……命他们立刻到丽正殿觐见。一刻钟内,不到者,斩。”
最后一个“斩”字出口,如同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响。
王德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
斩?!
殿下竟然用上了“斩”字!
这已经不是训斥,不是敲打,这是赤裸裸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最后通牒!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令。
一时间,整个东宫都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严令,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骚动之中。
无数的宫女、宦官、护卫都在私下里议论纷纷,交换着惊恐和不解的眼神。
“听说了吗?殿下召集纥干将军他们了!”
“还说一刻钟不到就斩!天哪,殿下这是怎么了?”
“刚把念奴姑娘送走,现在又要对这些老臣下手?殿下坠马之后,像是变了个人……”
“嘘!小声点!你想死吗?如今的东宫,可不是以前了!”
……
此刻,太子右卫率纥干承基的府邸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作为太子身边最受信任的武将,纥干承基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他正搂着两个新纳的美妾,喝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听着下面的人汇报刚刚从西市一家新开的“净手坊”里抢购到的神奇香胰子。
就在这时,王德带着太子令旨,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
“纥干将军!殿下急召!命您立刻去丽正殿觐见!”王德的声音都变了调。
纥干承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一把推开怀里的美妾,有些不耐烦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殿下又不是第一次发这种小脾气。准是又为了什么事,要找我们这些老人诉苦抱怨了。”
他满不在乎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在他看来,太子殿下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有勇无谋,冲动易怒,耳根子还软。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把他们这些“心腹”召集过去,要么是大发雷霆一通,要么就是哭诉父皇如何偏心魏王。
等他发泄完了,再赏赐些金银,安抚一番,事情也就过去了。
简直是家常便饭。
王德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将军啊!这次不一样!真的不一样!殿下说……说一刻钟不到者,斩!”
“斩?”
纥干承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王总管,你怕是老糊涂了吧?殿下连一只鸡都不敢杀,还斩我?我是谁?我是纥干承基!他最倚重的臂膀!没有我,他拿什么跟魏王斗?”
他拍了拍王德的肩膀,一副“你太年轻”的表情。
“安心,安心。殿下这是在跟我们耍小孩子脾气呢。走,弟兄们,咱们去看看殿下又憋着什么坏水儿呢!”
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府邸,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收到令旨,满脸无所谓的东宫属官。
太子洗马赵节撇了撇嘴,低声对旁边的杜荷说道:“我看殿下是腿伤了,心里不痛快,拿我们撒气呢。待会儿我们顺着他点,再哄两句,估计又有赏赐了。”
杜荷是杜如晦的儿子,自视甚高,闻言冷笑一声:“一个跛子,还能翻出什么浪来?若不是看在他还是太子的份上,我早就投奔魏王去了。跟着他,真是晦气!”
一行人怀着各种轻蔑、不屑、看好戏的心态,慢悠悠地晃到了丽正殿门口。
他们互相使着眼色,整理了一下仪容,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切,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臣等参见殿下!听闻殿下召见,臣等心急如焚,不知殿下龙体可好?”
纥干承基带头行礼,话说得漂亮,但那敷衍的姿态,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然而,当他们抬起头,看清殿内的景象时,所有人的声音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脸上的笑容也僵在了那里。
太安静了。
整个丽正殿,安静得可怕。
以往总是歌舞升平、奢靡喧闹的大殿,此刻空旷得吓人。所有的乐师、舞女、侍从全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几十名身披甲胄的东宫卫士,手持长戟,分列两旁,一个个面无表情,如同雕塑。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大殿正中,李承乾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冰冷、锐利、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像是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牲口。
在他的身侧,太子妃苏氏静静地坐着,神情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她越是如此,就越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阵仗……不对劲。
纥干承基心里“咯噔”一下,那股常年混迹于官场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但他依然不相信,这个他看着长大的、懦弱的太子,能对他做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缓和一下气氛。
李承乾却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都到齐了?”
李承乾开口了,声音很平,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只是伸出手,将案几上那本青色封面的册子,拿了起来。
“既然都到齐了,那孤就跟诸位,算一算账。”
他轻轻翻开册子,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然后缓缓抬起头,视线精准地锁定在了纥干承基的脸上。
纥干承基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
只听李承乾用那毫无波动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
“贞观十六年,十一月初三。太子右卫率纥干承基,以修缮东宫武库为名,向户部申领白银一千两,实支三百两,余七百两,入私囊。”
轰!
仿佛一道天雷,在纥干承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这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账目也早就平了,太子怎么可能知道?而且……而且连日期和金额都分毫不差!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李承乾的目光从他呆滞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太子洗马赵节。
赵节的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贞观十七年,正月初八。太子洗马赵节,以孤的名义,向西市大食商人萨珊,借贷金五百两,约定月息五分。此金,名为孤借,实则用于你在平康坊购置宅院。至今,本金未还,利息已达一百五十两。”
“嗡!”
赵节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这件事,比纥干承基的贪腐还要隐秘!是他和那个大食商人之间的口头约定,连借据都没有!太子……太子是如何知道的?!
恐惧,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他看向李承乾,只见对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而那宣判他命运的声音,还在继续。
“杜荷。”
被点到名字的杜荷,身体猛地一颤。
“你身为太子舍人,却与魏王府长史韦挺过从甚密。上月初五,你在崇仁坊的酒楼上,将孤的起居注,泄露给了韦挺。作为回报,韦挺替你偿还了拖欠赌坊的三百贯赌债。”
“李安俨。”
“你身为太子典军,掌管东宫武备。却在半月前,将三张东宫武库的布防图,交给了你的连襟,长安县尉王琦。而王琦,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秘密投靠了魏王泰。”
……
李承乾的声音,就像是一把最锋利的解剖刀,不疾不徐,却精准无比地,将他们每一个人内心最阴暗、最隐秘的罪行,一层一层地剥开,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每念出一条,就有一个人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每点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开始,他们还心存侥幸,以为只是巧合。
但随着一条条罪证被毫无差错地念出,日期、人物、地点、金额……所有细节都完美闭环,不容任何抵赖。
他们心中的那点侥幸,被彻底碾得粉碎!
恐惧,升级成了惊骇!
惊骇,演变成了绝望!
他们看着那个端坐在主位上的太子,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洞悉一切的魔神!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调查的?
他明明整日沉迷于乐舞,不理政事,怎么可能掌握如此详尽的证据?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所有人的心中同时升起。
难道……
难道之前的一切,都是装的?
他那乖张暴戾的脾气,他那对念奴的痴迷,他那与父皇的顶撞……全都是他演出-来的戏?
他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在暗中,将他们所有人的罪证,一一搜集在手?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如同附骨之疽,让他们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后跟!
太可怕了!
这份心机,这份隐忍,这份手段……这哪里还是那个他们印象中冲动无脑的太子殿下?
这分明就是一个算无遗策、隐忍蛰伏的绝世枭雄!
他们被骗了!
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噗通!”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种极致的心理压力,双腿一软,第一个跪了下来。
是太子洗马赵节。
他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声音里充满了哀求与恐惧:“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臣……臣只是一时糊涂!臣再也不敢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噗通!噗通!”
一连串的下跪声响起。
刚才还满不在乎、气焰嚣张的一众东宫核心属官,此刻,全都像是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跪在地上,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只剩下纥干承基一个人,还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身体僵硬,汗如雨下。
作为武将,他还有最后一丝尊严。
但当他的目光,对上李承乾那双冰冷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时,他最后的那点尊严,也“咔嚓”一声,碎了。
他仿佛看到了一座尸山,一片血海。
“噗通。”
这位在战场上都未曾退缩过的太子右卫率,也终于屈下了他的膝盖。
至此,东宫旧有的权力核心,在李承乾面前,全面崩盘。
李承乾将手中那本由苏氏提供的账本,“啪”的一声,合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缓缓从主位上站起,因为左腿的伤势,他的动作有些缓慢,甚至需要用手扶着案几。
但这丝毫没有减损他此刻的威势,反而更增添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下面的这群“蛀虫”,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宣布了他们的结局。
“从今日起,剥夺尔等在东宫的一切职权,所有人,禁足于府中,听候发落。”
“在此期间,若有任何人,胆敢私自与外界联系,或踏出府门一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陡然变得森寒无比。
“杀无赦。”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那些刚刚还身居高位、作威作福的东宫重臣,此刻,全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死狗,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完了。
东宫的天,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李承乾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只是一堆被随手丢弃的垃圾。
他对着两旁的卫士挥了挥手。
卫士们立刻上前,如狼似虎地将这群失魂落魄的“罪人”,一个个架了出去。
大殿,再次恢复了宁静。
但所有还留在大殿里的侍卫和宦官,都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他们看向太子的眼神,已经从过去的轻视和同情,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敬畏和恐惧。
那个懦弱、爱发脾气的太子殿下,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真正的、手腕通天、心思如海的……君主!
李承乾处理完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剩下的每一个人。
被他目光扫到的侍卫和宦官,无不身体一僵,赶紧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目光,太有压迫感了。
最终,李承乾的目光,停在了角落里一个人的身上。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的青年护卫,从始至终,他都像一根标枪一样站在那里,沉默不语,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即便是在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剧变中,他的眼神,也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波动。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太子。
李承乾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真正的情绪波动。
他知道,这个人,才是他在这东宫之中,唯一一个可以无条件信任的,真正的“嫡系资产”。
他放下茶杯,对着那个方向,淡淡地开口。
那声音,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三儿,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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