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铁匠铺的“协商”与酒馆的骚动

铁匠铺在后街的尽头。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有一股热浪和煤烟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铺面不大，门敞开着，里面炉火正旺，映得墙壁和工具架上的影子乱晃。

一个光着膀子、浑身是汗的中年壮汉正抡着大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条。那是老铁匠汉斯。旁边有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风箱，脑袋一点一点——果然在打瞌睡。

【铁匠铺学徒·米克】

凌凡在门口停下，示意雷克斯稍等。他观察了几秒，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价目牌：

【武器修理：根据磨损程度，10-50铜币】

【防具修理：根据磨损程度，5-30铜币】

【定制武器：面议】

很标准的定价。

他走上前，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叮当声停了。老铁匠汉斯转过头，汗水顺着结实的胸膛往下淌。他抹了把脸，粗声问：“什么事？要打东西还是修理？”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长期和火与铁打交道的人特有的锐利。

“修理。”凌凡解下腰间的灰布袋，从里面取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雷克斯的。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皮甲，“还有这件皮甲。”

汉斯接过剑，翻看了两眼，又捏了捏皮甲的边缘：“剑刃卷了三处，皮甲肩部撕裂。一起算你……二十三个铜币。”

“可以。”凌凡点头，开始掏钱。

就在这时，旁边拉风箱的学徒米克，脑袋猛地往下一磕，差点栽进炉子里。他惊醒过来，慌慌张张地坐直，脸涨得通红，偷偷瞄了汉斯一眼。

汉斯没看他，正仔细检查皮甲的裂口。

凌凡数出二十三枚铜币，放在旁边的木凳上。然后，他像是随口一提，对米克说：“小兄弟，下午困的话，可以喝点凉水提神。刚才好像看到村东头的猎户巴尔大叔来修过他的剥皮刀？他那把刀豁口不小，修理费应该不便宜吧。”

米克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啊，是……巴尔大叔是来过。他的刀……”

话说到一半，他脸色忽然变了。

汉斯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盯着米克：“巴尔来过？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米克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就……就下午师傅您去后面拿铁料的时候……巴尔大叔急着用刀，我就……就帮他简单修了修……”

“修了修？”汉斯放下皮甲，走到米克面前，高大的阴影把他整个人罩住，“收了多少钱？”

“十……十五个铜币……”米克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十五个？”汉斯的声音陡然提高，“他那把剥皮刀，豁成那样，重新锻打打磨，最少也要三十个铜币！你十五个就给他修了？！”

“我……我就是磨了磨……”米克都快哭了。

“磨了磨？！”汉斯一把抓起挂在墙边的一把旧剥皮刀——刃口果然有好几处新鲜的、粗糙的磨痕，手法极其业余，“你这是磨刀还是毁刀？！这刀再用两次，刃口全得崩！巴尔那老家伙明天就得回来骂街！”

米克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汉斯气得胸膛起伏，指着米克的鼻子：“钱呢？！”

米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倒出十五枚铜币。

汉斯一把抓过钱币，数了数，脸色更黑了：“少了九个！”

“啊？”米克懵了，“就……就十五个啊……”

“巴尔那老抠门，修刀的钱从来都是赊账！”汉斯吼道，“月底一起结！他下午能给你现钱？这钱哪来的？！”

米克彻底傻了，呆在原地，看看汉斯，又看看手里的空钱袋，脑子完全转不过弯。

凌凡适时地开口，语气平和：“汉斯师傅，消消气。也许米克是太困了，记错了账。下午我看见巴尔大叔的时候，他好像说……给了六个铜币的定金？”

米克猛地看向凌凡，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求救。

汉斯也看向凌凡，眉头紧锁：“六个？”

“可能是我听错了。”凌凡笑了笑，“不过，少了九个铜币是事实。米克，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把钱放错地方了？或者……下午有没有其他人来修过东西，你忘了记账？”

他说话时，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铁匠铺角落一个堆放杂物的破木箱。

米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下午他困得不行，好像是有个路过的冒险者来修过一个护腕……当时收了钱，随手一放……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木箱边，胡乱翻找。在几块废铁皮和旧皮革下面，摸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正是九枚亮晶晶的铜币。

“找……找到了！”米克捧着钱，如释重负，又后怕不已，“是……是下午有个冒险者来修护腕，我收了钱，太困了就……”

汉斯一把夺过钱币，狠狠瞪了米克一眼：“今天工钱扣一半！再打瞌睡，就给我滚回家去！”

米克垂着头，不敢说话。

汉斯吐了口闷气，走回工作台，拿起雷克斯的剑和凌凡的皮甲：“东西放这儿，太阳落山前过来拿。”

“麻烦师傅了。”凌凡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汉斯叫住他，从墙上的工具架上取下一把短柄的、刃口闪着寒光的剥皮小刀，扔给凌凡，“这个，拿去。抵那九个铜币的人情。”

【精制的剥皮小刀】

类型：工具/副手武器

攻击力：3-5

效果：对野兽类怪物使用剥皮技能时，成功率提升20%，获得优质材料的概率小幅提升。

“我自己打的，比杂货店卖的那些强点。”

凌凡接过小刀，入手沉甸甸的，手感很好。“谢了，汉斯师傅。”

他没多话，带着雷克斯离开了铁匠铺。

走出几十米，拐进一条小巷，雷克斯才憋不住开口：“凌凡兄弟……你，你怎么知道那学徒钱放错了地方？还有巴尔大叔……”

“我不知道。”凌凡把玩着那把小刀，语气平淡，“我只知道，他下午一定会打瞌睡，而且一定会因为打瞌睡出错。至于错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帮他‘找回了损失’，而汉斯师傅是个讲究人。”

雷克斯愣了半天，才慢慢琢磨过味儿来。

“所以……你其实也不知道到底少了多少钱，也不知道钱在哪儿……你就是……”他挠着头，“就是赌了一把？”

“不是赌。”凌凡纠正，“是基于对‘规则’的了解。米克下午会打瞌睡，这是必然事件。打瞌睡就会出错，这是高概率事件。汉斯师傅重视信誉且不愿意欠人情，这也是他的固定行为模式。”

他停下脚步，看向雷克斯：“在这个世界里，很多事不是随机的。只要你了解背后的规则，你就能预测，甚至引导事情的发展。”

雷克斯似懂非懂，但眼睛亮了起来：“就像你杀野猪那样！”

“差不多。”凌凡点头，“走吧，去杂货店。”

杂货店在村子中央广场边上，是一栋稍显整洁的木屋，门口挂着风干的草药和一串铃铛。

凌凡推门进去，铃铛叮当作响。

店里光线不错，货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种商品：药水、卷轴、材料、工具、日用品。一个穿着朴素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正站在梯子上，清点着最上层货架的库存。她动作很慢，很仔细，嘴里还低声念叨着数字。

【杂货店主·玛莎】

凌凡没有立刻出声，而是站在门口，默默看着。

玛莎数到第三排货架。她的手伸向第二个格子——那里摆着几瓶淡蓝色的初级法力药水。

就是现在。

“老板娘。”凌凡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玛莎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很不喜欢在清点时被打扰。她转过头，脸色不太好：“要买什么？自己看，价格都标着。”

凌凡走到柜台前，指了指货架第二排第五个格子：“那瓶初级治疗药水，怎么卖？”

玛莎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那个格子前，拿起一瓶红色药水看了看标签：“十二个铜币。”

“太贵了。”凌凡摇头，“村东头货郎只卖十个。”

“货郎的药水是兑水的！”玛莎立刻反驳，声音提高了一些，“我的药水都是正经炼金师供货，效果有保证！”

“是吗？”凌凡拿起药水，拔开塞子闻了闻，然后随手放了回去，“可这瓶……好像快过期了？颜色比旁边那瓶暗不少。”

玛莎愣了一下，拿起药水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她快速扫了一眼那个格子，又数了数库存，低声嘀咕：“不对啊……这批药水是同一天进的……怎么会……”

凌凡没等她理清，又指向旁边货架上一捆看起来很普通的麻绳：“那个呢？”

“麻绳？五个铜币一捆。”

“四个。”凌凡说，“我要两捆。”

“不讲价！”玛莎的注意力还在药水上，有点烦躁。

“那算了。”凌凡转身就走。

“等等！”玛莎叫住他，揉了揉眉心，像是被这一连串打扰弄得头疼，“四……四个半！最低了！”

凌凡走回来，掏出九个铜币放在柜台上：“两捆。”

玛莎闷闷地收钱，把两捆麻绳递给他。

凌凡接过麻绳，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玛莎刚才清点的第三排第二个格子上——那几瓶法力药水。

“老板娘，”他像是闲聊，“你清点库存的时候，最好仔细点。我刚才好像看见，那格子里……不止药水？”

玛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瓶淡蓝色的药水后面，似乎有个很小的、不起眼的黑色瓶塞。

她踮起脚，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下，掏出来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水晶瓶。瓶身没有任何标签，里面装着某种粘稠的深紫色液体。

“这……这是哪来的？”玛莎一脸错愕，“我没进过这种东西……”

凌凡看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未鉴定的炼金合剂（灰色）】

类型：消耗品

效果：未知

“大概是哪个粗心的冒险者寄卖时放错了吧。”他随口说道，然后指了指那瓶合剂，“这个，卖吗？”

玛莎盯着手里的黑色小瓶，犹豫了几秒。来历不明的东西，她不太想卖。但留着也没用。

“五个铜币。”她说，“出了门不管。”

“三个。”凌凡还价。

“……四个！”

“成交。”

凌凡付了钱，拿起那瓶合剂，直接丢进腰间的灰布袋。然后，他又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老板娘，你清点的时候，最好从左边开始数。右边第二排最下面那个格子，好像有点松动，东西容易掉进去。”

玛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走到右边货架，蹲下身，检查第二排最下面的格子。

那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塞满了旧账本、废羊皮纸和一些零碎工具。她伸手进去掏了掏，摸出来两枚沾满灰尘的铜币，还有一小卷用了一半的、质量不错的魔法羊皮纸。

玛莎看着手里的东西，表情更困惑了。

凌凡没再说话，拿着麻绳和合剂，冲雷克斯使了个眼色，两人离开了杂货店。

门外，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雷克斯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凌凡兄弟，那瓶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还有，你怎么知道货架下面有钱和羊皮纸？”

“合剂是‘次级暗影防护药水’的失败品。”凌凡边走边说，“喝下去会在三十秒内持续掉血，但也能在同样时间内让饮用者对暗影属性的攻击产生10%的抗性。属于有点用但风险很大的鸡肋。”

“至于钱和羊皮纸……”他顿了顿，“玛莎老板娘有个习惯，她喜欢把临时收到的、不知道该放哪的小零碎，随手塞进那个杂物格。时间长了，她自己都会忘。提醒她一下，能让她觉得我们细心，下次买东西说不定能给点折扣。”

雷克斯听得目瞪口呆。这些细节，他平时根本不会注意。

“我们现在去哪？”他问。

“酒馆。”凌凡说，“去听听‘信息’。”

村子里的酒馆叫“橡木桶”，是栋两层的小楼，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麦酒、炖菜、汗味和烟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大厅里坐满了人。有刚结束一天劳作的村民，有风尘仆仆的冒险者，也有几个看起来像行商的外地人。声音嘈杂，笑声、碰杯声、交谈声混成一片。

凌凡和雷克斯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一个围着油腻围裙的侍者过来，凌凡点了两杯最便宜的麦酒和一份炖豆子。

酒和食物很快送上来。麦酒味道寡淡，炖豆子也只是勉强能入口。但雷克斯吃得很香，显然饿坏了。

凌凡慢慢喝着酒，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谈话碎片。

“……东边林子里的野猪最近特别狂躁，见了人就冲……”

“……听说北边矿洞最近不太平，好几个矿工都说看见了发光的影子……”

“……老猎人卡尔昨天在深处下了套，今早去看，套子断了，地上有血，但猎物没了……”

“……集市上来了个卖奇怪卷轴的家伙，要价死贵，但没人看得懂上面写的啥……”

都是很零散的消息，大部分是村民的日常抱怨和传闻。

直到——

旁边一桌，坐着三个装备看起来不错的冒险者。一个背着重盾的壮汉，一个拿着长弓的瘦高个，还有一个穿着皮甲、腰挂匕首的矮个子。

矮个子压低声音，但凌凡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词：

“……是真的……‘那东西’就在湿地北边的废弃哨塔……晚上会发光……但守卫太硬了……我们三个搞不定……”

重盾壮汉灌了口酒，闷声道：“至少得再找两个人，最好是会开锁的，或者能处理陷阱的。”

长弓手摇头：“会开锁的盗贼都在城里接大活了，谁愿意来这破新手村？至于陷阱……那地方根本就是陷阱窝！”

“报酬呢？”矮个子问。

“雇主说了，东西拿到，每人五个银币。”壮汉说。

“五个银币……”矮个子咂咂嘴，“够换把好武器了。但风险太大了，我可不想把命搭在那种鬼地方。”

三人又低声讨论了几句，最后似乎决定再观望一下，或者去城里碰碰运气。

凌凡收回注意力，心里飞快转动。

湿地，废弃哨塔，晚上发光的东西，守卫，陷阱窝。

这些关键词，和他记忆中的一个早期“团队挑战事件”很像。

那个事件叫【哨塔幽光】，是一个20级左右的五人小队任务。目标是在湿地的废弃哨塔顶层，取得一颗“幽光水晶”。难点在于哨塔内部有大量物理陷阱，顶层则有两个精英级的“幽光守卫”，对物理攻击有高抗性，必须用魔法或者特定属性的武器才能有效造成伤害。

奖励除了经验和钱，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后，可以在哨塔底层的一个隐藏隔间里，找到一本【基础工程学入门】技能书。

工程学。

凌凡的眼神动了动。

在这个世界，副职业技能书非常稀有，尤其是工程学这种能制造工具、陷阱甚至简易爆炸物的技能，价值极高。

而且，如果他的记忆没错，那本【基础工程学入门】里，记载的第一个可制作物品就是——

【简易***】。

效果：投掷后产生强光和巨响，使半径五米内的敌人陷入3秒致盲和混乱。对低智力怪物效果更佳。

这可是前期神技。无论是逃跑、控场，还是配合某些战术，都能起到奇效。

“凌凡兄弟？”雷克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发什么呆？豆子快凉了。”

凌凡回过神，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炖豆子送进嘴里。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他一边吃，一边飞快地思考。

要去湿地，靠他们两个人肯定不行。至少需要一个能处理陷阱的，一个能稳定输出的远程，最好再有一个能抗的。

雷克斯勉强能算半个输出和半个坦克，但装备太差。他自己现在就是个白板，除了脑子里的知识，什么都没有。

需要人手，需要装备，需要准备。

而且，得抓紧时间。如果那三个冒险者把消息传出去，或者有其他知道内情的玩家队伍行动，竞争就大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喧闹的酒馆大厅。

突然，他的视线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停住了。

那里单独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她穿着深蓝色的、带有银色镶边的法袍，袍子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封面有烫金花纹的书，手里拿着一根羽毛笔，正一边看书，一边在旁边的羊皮纸上写写画画，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

她的桌上，除了书和纸笔，只有一杯清水。

女孩的侧脸看起来很清秀，黑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专注的眼神。她头顶的名字是淡紫色的，表示等级较高——

【艾莉娅，等级8】

法师。而且是已经脱离新手期，开始深入学习的法师。

凌凡注意到，她的法袍袖口，沾着几点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迹，但颜色不太对。她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小块新鲜的灼伤痕迹，边缘微微发红。

更重要的是，她的羊皮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多层嵌套的法术模型草图，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和公式。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严谨的、近乎强迫症式的推演风格，让凌凡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在早期测试时，以“理论无敌，实操抓瞎”而闻名内测论坛的奇葩玩家。

他端起麦酒杯，站起身。

“雷克斯，”他说，“坐着别动。”

然后，他朝着那个靠窗的桌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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