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蓝天之心

“争气一号”数控铣床的试车成功，像是一声惊雷，炸响在辽省的上空。

省报的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字报道了这一消息——《清河小厂，敢教日月换新天！土法上马，数控机床显神威！》。

短短几天内，西院仓库那个原本破败不堪的院子，成了全省工业界瞩目的“圣地”。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参观团，有带着红袖章的领导，有戴着眼镜的老教授，还有满手油污的各厂劳模。

然而，当鲜花和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时，林向南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闭门谢客。

那个原本敞开的大铁门，再次紧紧关闭。门口挂上了一块手写的牌子：“科研攻关期间，闲人免进。”

仓库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压抑。

巨大的“争气一号”依然静静地蹲伏在中央，但它并没有再次启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车间中央的一张巨大的防雨布上。

林向南站在防雨布前，看着围坐一圈的核心团队：陆天明、苏红、张大炮，还有几个从辽重带来的顶尖钳工和电工。

“各位，机器造出来了，但这只是个工具。”林向南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工具是用来造东西的。现在，我要告诉大家，我们要造什么。”

他猛地一把掀开了防雨布！

“嘶——”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防雨布下，并不是什么精密的零件，而是一堆残缺不全、锈迹斑斑、甚至有些变形的黑色金属疙瘩。

这是一台发动机。

确切地说，是一台被拆得七零八落，核心部件严重损毁的涡喷-5（WP-5）航空发动机的早期型号残骸。

“这……”陆天明瞪大了眼睛，猛地站起身，颤抖着手伸向那台发动机，“这是……这是当年‘长空一号’无人靶机项目留下的备件机？！这东西不是早就报废封存了吗？”

陆天明是行家，一眼就认出了这“破烂”的来历。那是50年代从米格-15比斯仿制的发动机，曾经是共和国空军的心脏，但到了70年代，早已落后且老化。

“没错，这就是废铁。”林向南坦诚地点点头，“在别人眼里，它是废铁。它的涡轮叶片已经断裂，燃烧室出现了裂纹，轴承也锈死了。”

“那我们要它干什么？”张大炮忍不住问道，“这玩意儿能修好吗？”

“修不好，也不需要修好。”林向南摇了摇头，“我们要做的，是以它为蓝本，利用它的部分壳体和传动结构，重造一颗‘心’。”

他走到发动机前，指着那个核心的转子部分：“我们要用新材料、新工艺，把它复活。不是为了飞米格-15，而是为了验证咱们自己的技术。如果这台‘拼凑’出来的引擎能转动起来，能喷出蓝色的火焰，那就意味着——”

林向南顿了顿，目光灼灼：“意味着咱们以后造什么飞机，发动机都不再是卡脖子的短板！”

全场死寂。

拼凑航空发动机？

这比造数控机床还要疯狂一百倍！航空发动机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那是几万片零件在高温高压下高速旋转的极限环境，哪怕是一点微小的震动、一点材料的不纯，都会导致空中爆炸！

“林工，这不现实。”陆天明深吸一口气，试图劝阻，“我们没有高温合金。WP-5的涡轮叶片需要那种耐高温、高强度的镍基合金。咱们省只有那个‘抚钢’能炼，而且现在的成品率极低。我们没有材料，就算有数控机床，也切不出能抗住1000度高温的叶片。”

“如果我们不用镍基合金呢？”林向阳突然问道。

“什么？”陆天明愣住了，“不用镍基？用钢？那转两下就化了！”

林向南笑了，他转身从身后的实验台上，端起一个密封的小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几块泛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碎块。

“陆总，听说过钛合金吗？”

陆天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钛？！你是说……那个‘太空金属’？”

钛合金，密度小、强度高、耐腐蚀。在这个年代，它是极其尖端的应用，通常只用于航天飞行器或者极为关键的部件。而在航空发动机上，钛合金主要用于压气机部分。

“虽然我们的冶炼水平有限，还造不出涡轮盘需要的高温合金，但是，我们可以先攻克压气机！”林向南目光坚定，“只要把压气机做出来，配合改进的燃烧室，让这台引擎在地面台架上稳定运转，我们就成功了一半！”

“而且，”林向南拍了拍旁边的“争气一号”，“有了钛合金，再加上这台数控机床，我们可以加工出形状极其复杂的‘跨音速叶片’。那是气动性能的质变！”

陆天明看着那几块钛合金碎块，又看了看那台丑陋却强大的数控机床，心里的那团火，再次被点燃了。

“拼了！”陆天明一咬牙，“反正这把老骨头已经扔在数控机床上了，再烧一次也无妨！林工，只要你能弄到钛，我就能给你画出最好的叶片！”

“钛，我这里有。”林向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配方，我有。原料，咱们去‘收破烂’。”

……

三天后，一辆伪装成运粪车的卡车，驶入了位于邻县山区的一个废弃航空备件库。

这是林向阳通过系统“物资定位”功能找到的宝地。这里堆积着建国初期从苏联进口的大量报废零件，其中不乏一些含钛量较高的特种合金废料。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连废料都是严格管控的。但有了省里的特批文件，加上张国强的老面子，他们最终还是拉回了一卡车的“钛废料”。

这些废料里，有断裂的起落架，有报废的蒙皮，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金属残骸。

“现在，真正的挑战开始了。”

回到研究所，林向阳亲自上阵，要建造那个时代最简陋、但也最逆天的熔炼设备——真空自耗电极电弧炉。

没有现成的真空泵？用旧冰箱的压缩机改装，配合多级串联。

没有精密的控制系统？用那个“争气一号”的继电器逻辑板来控制电流。

林向阳带着工人们，在一个巨大的铁桶内部砌上了耐火砖，接通了铜电极，又在旁边装上了一套看起来像科幻怪物的抽真空管道。

“这玩意儿……真能炼钛？”张大炮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铁桶，心里直打鼓，“钛不是怕空气吗？一氧化就变废渣了吧？”

“所以我们要抽真空啊！”林向南正在检查密封胶条，“还要充氩气保护。大炮，去把那个氩气瓶小心地推过来，那是咱们的保护气，一瓶钱够你娶媳妇的。”

张大炮吓得手一抖，赶紧扶稳了气瓶。

一切准备就绪。

林向阳将那些经过清洗、分类的钛废料，在油压机上压成了一个长长的电极棒。

“第一次熔炼，可能会有危险。大家都退后，戴上护目镜。”

林向阳站在操作台前，深吸一口气。

“启动真空泵！”

“嗡——”

几台改装的压缩机同时发出怒吼，铁桶上的压力表指针缓缓移动，指向了红色的区域。

“极限真空度达到！开始充氩气置换！”

嘶嘶的气流声过后，炉内充满了惰性气体。

“起弧！”

林向南猛地推上电闸。

“滋啦——！”

一股刺眼的蓝白色电弧，在电极棒和炉底坩埚之间瞬间炸裂开来！

那种光芒，比焊接时还要刺眼百倍。伴随着“嗡嗡”的电流声，整个房间仿佛都在震动。

“电压稳定！电流开始上升！”

林向阳死死盯着炉内的景象。在那蓝色的电弧高温下，钛电极棒底端开始熔化，一滴银白色的液态金属，像水银一样滴落下来，汇入底部的坩埚中。

这场景，美得惊心动魄。

“成功了！是钛水！它没有氧化！”陆天明激动得满脸通红，隔着厚厚的护目镜大喊。

“别高兴太早！”林向阳额头全是汗，“这可是第一次熔炼，得注意冷却水套！如果漏水，那就炸了！”

熔炼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电弧熄灭，真空度保持，冷却水循环带走余热后，林向阳颤抖着手，打开了炉盖。

经过冷却，在坩埚的底部，静静地躺着一根灰白色的、表面呈现出麻点状的钛合金铸锭。

虽然表面粗糙，甚至还有点缩孔，但这确实是那个时代的小县城里，凭空炼出来的第一块钛合金！

“成了……”

林向南拿起一把锤子，狠狠地敲了一下铸锭。

“当！”

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回响。

“陆总，材料有了。”林向阳转过头，脸上挂着汗水露出了笑容，“接下来，看你的了。看‘争气一号’能不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

接下来的日子，是地狱般的磨砺。

钛合金虽然性能好，但极难加工。它导热系数低，切削热集中在刀尖；它化学活性高，高温下容易和刀具材料发生反应粘刀。

普通的白钢刀，碰一下钛合金，刀尖立马就烧化了。

“这根本切不动啊！”负责操作的机床老师傅急得直拍大腿，“刀子进去就像切橡皮，软硬不吃，还烧刀！”

林向南早有准备。

他从系统奖励的“航空航天级材料学”里，提取出了一种在这个时代堪称魔法的配方——YG8硬质合金刀具的涂层处理。

虽然没有现代的PVD/CVD涂层设备，但他利用最原始的“渗硼”工艺，配合特殊的化学试剂，对刀具表面进行了硬化处理。

“用这把刀。”林向阳递给老师傅一把黑乎乎的车刀，“转速调低，进给量加大，别犹豫，一鼓作气切进去！”

老师傅半信半疑地启动机器。

“滋——！”

这次，并没有出现刺耳的尖叫，也没有冒黑烟。

经过处理的合金刀具，像是一把烧红的餐刀切进黄油里，顺利地咬入了钛合金铸锭。蓝紫色的铁屑（准确地说是钛屑）飞溅而出，带着极高的热量，但刀尖依然坚挺。

“切了！切进去了！”

“神了！这刀不烧！”

工人们欢呼雀跃。

有了材料，有了刀具，剩下的就是数控机床的表演时间。

涡轮盘，加工精度要求达到0.01毫米。叶片，型面公差不能超过0.02毫米。

这对于手动机床来说是噩梦，但对于“争气一号”来说，不过是数据的问题。

苏红拿着那厚厚的一叠穿孔带，那是林向阳根据叶片的空气动力学公式，在几万个数据点中计算出来的最优轨迹。

“林工，程序输入完毕。”

苏红按下启动键。

“争气一号”的继电器再次欢快地跳动起来。巨大的铣刀在钛合金毛坯上飞舞，如同一位灵巧的雕塑家，在一点点剔除多余的材料，露出那流线型的、充满力量感的叶身。

陆天明全程守在旁边，手里拿着量具，每加工完一个叶片，就立刻进行探伤和测量。

“型面完美！”

“进气边圆角合格！”

“表面粗糙度……Ra0.8！”

随着最后一片叶片加工完成，一个崭新的、闪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压气机转子，静静地出现在了工作台上。

它比原来的钢转子轻了三分之一，但强度却提高了一倍。林向阳看着它，仿佛看到了一只正在沉睡的猛禽，即将苏醒。

“林工，壳体也修好了。”张大炮推着修复好的燃烧室走了过来，“咱们什么时候能……点火？”

林向阳看着这个被无数人用汗水、泪水、甚至鲜血浇灌出来的钢铁心脏。

系统面板上，任务进度条已经跳到了99%。

“今晚。”

林向南的声音在冬夜里回荡，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今晚，让咱们的心脏，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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