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铁幕下的猎手

清河县的冬夜，冷得像一块吸饱了冰水的海绵，狠狠地挤压着每一个角落。

西院仓库，如今已挂上“清河精密工艺研究所”白铁牌匾的院子，此刻静得有些诡异。月光惨白，将院内堆积如山的废料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仿佛无数潜伏的怪兽。

仓库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熄灯。

林向南坐在一张改装过的办公桌前，手里摆弄着一台拆开的“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但他不是在修收音机，而是在利用里面的磁铁和线圈，组装一个简易的红外线报警装置。

“向南，这玩意儿真管用？”

张大炮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扳手，蹲在一旁，神经兮兮地盯着黑漆漆的窗户。窗外风声呼啸，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哀嚎，听得人心里发毛。

“管用。”林向南手里飞快地缠绕着漆包线，头也不抬地说道，“这叫被动红外探测器。只要有体温超过37度的东西穿过那个门口，这上面的喇叭就会响。比警犬都灵。”

“那咱们……真不报警？”张大炮咽了口唾沫，“孙得志可是个狠人，听说他还找了几个‘道儿上’的朋友，万一……”

“报警抓人太简单了，甚至有点便宜他们。”林向南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眸子里，闪烁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静，“在这个年代，偷点技术可能不算死罪，但勾结‘洋人’，搞破坏，那就是现行反革命。我要让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圆形的黑匣子——那是系统的录音外挂模块，伪装成了一个老式的盘式录音机。

“大炮，去把苏红叫醒，让她把那台借来的摄像机架好。今晚，咱们要拍一部‘纪录片’。”

……

与此同时，距离五金厂三公里外的一处废弃砖窑里。

寒风从破败的窗洞里灌进来，吹得篝火忽明忽暗。

孙得志裹着一件军大衣，正蹲在火堆旁取暖。他的对面，坐着两个穿着深灰色工装、神色阴鸷的男人。

这两个人并不是本地口音，虽然极力掩饰，但偶尔蹦出的几个词里带着明显的南方腔调。那个被称作“老吴”的男人，手里正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德国造折叠刀。

“孙主任，天快亮了。”老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劳力士手表，语气有些不耐烦，“那个‘技术员’真的在里面？他手里真的有我们要的东西？”

孙得志赶紧赔笑脸，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吴老板，您放心！那小子叫林向南，是个知青，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搞出了个什么高级齿轮。省里的大领导都来看过！这小子现在可是红得发紫，肯定有好东西！”

“哼，红得发紫？”老吴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咱们这次来的目标很明确，只要那份图纸，还有那个核心的‘样品’。至于人嘛……”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孙得志浑身一抖，脸色有些发白：“这……这可是人命啊！而且他还是省里任命的所长……”

“孙主任，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旁边另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插话道，“如果不小心弄死了，就说是意外失火。这种破烂仓库，失火不是很正常吗？反正证据都烧没了，谁知道是谁干的？”

孙得志咽了口唾沫，心里的恐惧被贪婪压了下去。只要这事儿办成了，不仅能除掉林向南这个心头大患，还能从老吴这里分到一大笔“外汇券”，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行！我知道后门的锁早就锈坏了，今晚那边的守卫也不严。”孙得志咬了咬牙，“我带路！咱们干完就撤！”

老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将那把折叠刀塞进袖口：“动作快点。别留下活口。”

……

凌晨三点，是睡意最浓的时候。

西院仓库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台滚齿机旁，一盏昏黄的工作灯还亮着，像是一只孤独的眼睛。

三个黑影，如同幽灵般贴着墙根，摸到了仓库的后窗。

“这就是放机器的地方。”孙得志压低声音，指着里面，“那个就是……”

话音未落，突然，“滋啦”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

紧接着，仓库里的探照灯——那原本是汽车大灯改装的照明设备，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

强烈的白光瞬间将后窗附近的三个黑影照得无处遁形！

“什么人？！”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仓库大门轰然洞开，林向南和张大炮，一人手里拿着一根改装过的防暴电棍，一人拎着巨大的管钳，大步走了出来。

而在他们身后的屋顶上，苏红正抱着那台改装过的摄像机，镜头死死地对着这三个人。

“林……林向南！”孙得志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捂住脸，惊恐地喊道。

“哟，这不是孙副主任吗？”林向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意外，“大半夜的不睡觉，带着两个生面孔，来我们研究所参观啊？”

“参观？”老吴反应极快，他发现事情不对劲，但这并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亡命徒的凶性。他猛地从袖子里抽出那把折叠刀，朝着林向南冲了过来！

“小子，少废话！东西交出来！”

“找死！”

林向南眼都没眨，不仅没退，反而迎着刀锋冲了上去！

就在刀尖即将刺中他的一瞬间，林向南侧身，手中的防暴电棍精准地捅在了老吴的肋下！

“啪！”

高压电流瞬间释放，伴随着蓝色的电弧。

“呃啊——！”

老吴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像一袋死猪一样瘫倒在地，手里的刀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旁边的那个魁梧汉子见状，怒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铁锤，朝张大炮砸去。

“大炮，左边！”

林向阳刚解决老吴，反手就把手里的电棍扔了出去，正中汉子的后背。

张大炮虽然平时看着怂，但真打起来，那种在农村干活练出来的蛮力就爆发了。他双手抡起那根沉重的管钳，也不管对方砸哪里，闭着眼就是一下狠的！

“去你大爷的！”

“砰！”

管钳结结实实地砸在汉子的肩膀上，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汉子惨叫一声，铁锤脱手，捂着胳膊跪在了地上。

至于孙得志，早就吓得尿了裤子，瘫软在地上瑟瑟发抖。

“林……林所长，误会！都是误会啊！”

林向南走过去，一脚踩在老吴的背上，弯腰捡起那把德国折叠刀，在手里掂了掂。

“误会？”

林向南蹲下身，拍了拍老吴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然后伸手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下。

摸出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外汇券。

“哦？外汇券？”林向南举起那几张纸币，对着探照灯晃了晃，故意提高了嗓门，“孙副主任，咱们这县城里，谁能随随便便拿出这玩意儿？”

孙得志脸色惨白如纸：“这……这是我捡的！”

“捡的？”林向南冷笑一声，又从老吴的裤兜里掏出了一张折起来的图纸——那是水利阀门局部的草图，显然是有人泄露出去的。

“还有这个。这是咱们县的内部资料，怎么会在这位‘吴老板’手里？”

林向南站起身，看向屋顶上的苏红：“苏红，拍清楚了吗？”

“拍清楚了！”苏红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连他们的脸毛孔都拍清楚了！刚才林所长那一电棍，太帅了！”

“带走。”

林向南一挥手。

张大炮和随后赶来的几个年轻工人，像拖死狗一样把老吴和那个汉子拖进了仓库。孙得志则被两个工人架着，像只瘟鸡一样夹在中间。

……

第二天清晨，清河县公安局。

审讯室里气氛凝重。

但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审讯。因为坐在主审位上的，不是公安局长，而是省公安厅的一位处长，旁边还坐着那个一脸铁青的赵省长。

昨夜，林向阳抓人之后，并没有私了，而是直接拨通了赵省长留给他的紧急专线。

赵省长看到那些外汇券，听到那份录音，看完那段录像，当场就震怒了。

“说！谁派你来的？”公安处长一拍桌子。

老吴经过一夜的审讯，早已精神崩溃。他原本以为只是个商业盗窃案，没想到捅到了“反革命”和“敌特”这个天大的篓子上。

“我说……我说！是……是境外的‘远东贸易公司’……我们只是负责收情报和搞破坏……”

随着老吴的交代，一条隐藏在暗处的、针对北方工业基地的情报窃取网络，逐渐浮出水面。而孙得志，就是这条线上的一个小小的、贪婪的帮凶。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孙得志跪在地上，看着赵省长那双满是杀气的眼睛，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这就是我们的干部吗？”赵省长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孙得志，“为了几张外汇券，为了满足私欲，竟然勾结外人，出卖国家利益！简直是败类！”

“枪毙！必须枪毙！”赵省长厉声喝道，“杀一儆百！以正视听！”

孙得志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

这一夜的风波，不仅清河县震动了，连省城都震动了。

“清河精密工艺研究所”一战成名。不仅因为它的技术，更因为它那铜墙铁壁般的安全防御，以及那个年轻所长过人的胆识和手段。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想趁火打劫的人，彻底消了心思。

而对于林向南来说，这次事件最大的收获，除了清除了隐患，还有赵省长对他的绝对信任。

“小林啊，这次你立了大功。”事后，赵省长私下拉着林向南的手，语气诚恳，“你不仅技术好，脑子也清醒，立场更坚定。看来，我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是对的。”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林向南平静地回答。

“别谦虚了。”赵省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奖励，你要的那些‘特殊人才’，我可以特批你从监狱里、劳改场里挑。只要没犯原则性错误，有一技之长的，都可以给你送来‘改造’。”

林向南心中一动。

从监狱里挑人？这可是个巨大的人才库啊！那个年代，很多知识分子和工程师因为各种原因被打入另册，如果能把他们捞出来……

“赵省长，我想……”

……

三天后。

五辆解放牌卡车，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清河县五金厂。

这可不是运货的，而是运人的。

从“辽重”下来的第一批五十名工程师和技术工人到了。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依然腰杆笔直的老头。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劳模奖章。

这是辽重的总工程师，陆天明。国内顶尖的机械专家，但在之前的运动中受了冲击，刚刚被“解放”出来。

他一下车，就被西院仓库里那种热火朝天的景象惊呆了。

没有标语，没有口号，只有机器的轰鸣和那种纯粹的、对技术的渴望。

他看到了那台还在运转的滚齿机，看到了苏红手里那一叠叠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工艺卡片。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用废铁造出的奇迹？”陆天明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好奇。

就在这时，林向阳从仓库里走了出来。经过三天的休整，他看起来精神抖擞。

“陆总工，欢迎来到‘穷棒子’研究所。”林向阳伸出手，语气恭敬但并不卑微。

陆天明没有立刻握手，而是直接走到那台滚齿机前，拿起一把千分尺，随手测量了一个正在加工的齿轮。

五分钟。

陆天明越量，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甚至舒展开来，变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震惊。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陆天明转过头，死死盯着林向阳，“这机床的刚性明显不足，为什么齿形误差能控制在这个范围？你用了什么补偿算法？”

林向南笑了：“不是算法，是手感。陆总工，如果不嫌弃，我给您演示一遍我的‘林氏手艺’？”

陆天明盯着林向南，良久，突然哈哈大笑。

“好！好小子！我就不信这个邪！今天我就住在这儿了，我就不信我看不透你这手艺！”

不过，陆天明很快就会发现，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手艺。

因为在林向南的身后，那扇紧闭的实验室大门里，已经摆放好了一台真正的“怪物”。

那是林向南用系统奖励的“数控系统”，配合昨晚抓捕行动中缴获的那台高级示波器，组装出的中国第一台“简易数控车床”的控制柜。

虽然它现在还只是个电子管和晶体管混合的怪物，体积庞大，发热严重。

但它标志着，这个小小的县城，即将跨入数控时代。

“陆总工，”林向南看着这位国宝级专家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您带来的只是身体，接下来，我要带您的灵魂，去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

夜幕再次降临。

清河县的灯火依旧昏暗，但西院仓库的那盏灯，却像是一颗正在升起的星星，虽然微弱，却足以刺破黑夜。

林向南站在窗前，看着远方。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那批图纸，那批人才，那个即将诞生的数控系统，将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

而这股洪流的名字，叫做——中国制造。

“系统。”

【叮！宿主在。】

“下一阶段的任务是什么？”

【叮！主线任务更新：铸剑。目标：在三个月内，利用现有资源，生产出第一台完全国产化的数控铣床原型机。奖励：解锁“航空航天级材料学”初级权限。】

林向南深吸一口气，拳头紧紧握住。

“三个月……时间有点紧啊。”

但他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因为在他的视野里，那个刚刚从卡车上下来的、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正是后来被誉为“中国数控之父”的某位泰斗级人物——虽然现在他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右派分子。

人才，正在汇聚。

时代，正在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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