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梦回1974

林向南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那种冷，不是冬天空调开低了那种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顺着棉被破洞往里钻、直逼骨髓的湿冷。鼻尖萦绕着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味道，还有陈旧木头散发的霉味，以及老式土灶烧柴火特有的烟熏气。

“该死，昨晚实验室的中央空调坏了？”林向南迷迷糊糊地想伸手去摸床头的智能手表，想看看现在几点了，是不是该起床去查看那个让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的航空发动机叶片数据。

然而，手掌触到的不是冰凉的金属表带，而是一团粗糙、甚至有些扎手的土布枕头。

这一触感让林向南浑身的神经瞬间紧绷，猛地睁开了双眼。

入眼不是他那个位于北京中关村的高档公寓天花板，而是一片黑乎乎的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个灰扑扑的竹篮子，角落里还结着蜘蛛网。窗户是用报纸糊的，被北风吹得哗啦哗啦作响，像是在呜咽。

这是哪儿？

林向南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砰砰直跳。他刚一抬头，就感到脑袋一阵剧痛，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强行灌入了他的脑海。

红旗大队、第二生产队、知青点、1974年、腊月……

“嘶——”

林向南倒吸一口冷气，按着太阳穴坐了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一双年轻的手，虽然手指修长，但掌心布满了冻疮和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泥。这绝不是他那个做了四十年精密机械工程的手。

“我这是……重生了？”

作为一名理工科出身的高级工程师，林向南只用了半分钟就接受了这个荒谬的现实。记忆告诉他，现在的他是辽北省红旗大队的一名下乡知青，今年刚满20岁。

原身也叫林向南，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父母都在省城的拖拉机厂工作。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家里虽然不算赤贫，但也拮据得紧。

“向南，你醒了？”

这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了，一股寒风裹挟着雪花卷了进来。一个身穿打满补丁的灰棉袄、脸色蜡黄的青年走了进来。这是原身在知青点的好友，张大炮。

张大炮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冒着丝丝热气，眼神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快喝口水吧，刚才刘队长来了，说让你好了之后去大队部一趟。听说……听说你家寄来挂号信了，是不是招工表下来了？”

听到“招工表”三个字，林向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下乡知青唯一的出路就是招工回城、参军或者推荐上大学。尤其是招工，那简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前世这具身体的原主，就是因为盼着招工，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最后发高烧烧成了肺炎，没钱医治，硬生生拖死了。

“不知道。”林向南接过搪瓷缸子，水温有些凉，带着一股浓重的碱味。这就是70年代农村的饮用水，烧开的河水，还得加点碱软化。

他喝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脑海中迅速梳理着现在的处境。

现在是1974年12月，距离1977年恢复高考还有三年。距离改革开放还有四年。这四年，是未来几十年中最难熬的时光，也是充满机遇的混沌期。

但他现在的处境很糟糕。

原主因为身体单薄，干活不行，在知青点里没少受欺负，连工分都记不满。昨天就是因为去河里凿冰取水，体力不支掉进冰窟窿里，被救上来后就一病不起。

“大炮，我睡了多久？”林向南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整整两天了！”张大炮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叹了口气，“向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我也得饿死在这儿。对了，刚才隔壁那个李寡妇又来了，说你要是还不起那五块钱的债，就要把你那块上海牌手表拿去抵。”

“手表？”

林向南摸了摸手腕，那里空空如也。记忆里，那是原身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一块二手的上海牌手表。上个月原主得了痢疾，没钱买药，找李寡妇借了五块钱。

在这个年代，五块钱是一笔巨款。一个壮劳力一天十分工，年底决算下来也就几分钱。五块钱，足够一个三口之家一个月的生活费。

“她人呢？”林向南眼神一冷，前世他在尔虞我诈的商场和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气场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张大炮被林向南的眼神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刚走，说是晚上再来。向南，要不……先把表给她吧？反正你这病还得养，没表也没……”

“不给。”

林向南斩钉截铁地打断道。他在炕头翻了翻，找到了那块手表，紧紧握在手里。

五块钱就要一块上海表？这是明抢！李寡妇仗着娘家有人在公社当副主任，在村里一直是横行霸道。前世原主软弱可欺，最终被逼得走投无路。

“可是……”

“没有可是。”林向南掀开破烂的棉被，双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寒冷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更加清醒。

他走到那面裂了缝的半身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瘦骨嶙峋、头发像个鸟窝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老天让我林向南重活一次，我就绝不会再过得像条狗一样。”

“大炮，帮我去把刘队长叫来。”林向南转过身，语气平静得可怕。

“啊？叫刘队长干啥？”张大炮一脸懵逼。

“就说我林向南想通了，我有办法修好生产队那台趴窝了半个月的‘东方红’。”

“啥？！”

张大炮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向南：“向南，你烧糊涂了吧？那可是连县农机厂师傅都修不好的拖拉机！你要是能修好，我……我张大炮叫你爷爷！”

林向南没有解释。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秃了毛的蘸水笔，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画出了东方红-54拖拉机的燃油供给系统草图。

前世，他参与过国家多项重大工程的研发，对这种几十年前的老古董机械结构，简直就像对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

修好它，不仅能还清债务，还能在这个讲究“实干”的年代，为自己挣得一张最大的护身符。

“等着吧，大炮。”林向南看着窗外飘飞的鹅毛大雪，目光深邃，“这世道，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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