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他的日记）

3月15日 星期三 晴，风大

天比昨天更蓝，蓝得发脆，像一碰就要碎掉。风也大，从早到晚没停过，呼呼地灌进走廊，吹得门砰砰作响。玉兰树在风里摇晃，那些昨天还开得满满当当的花，被风扯得东倒西歪，有些花瓣已经卷了边，显出疲态。树下多了些零落的白色，被风扫到墙角，堆成小小的、可怜的一撮。

教室里，窗户被风吹得微微震颤。同桌抱怨风吹得他鼻涕都快流出来了。倒计时牌是“95”。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数字在风带来的轻微晃动里，似乎也跟着晃了晃。

上午课间，去开水房。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人衣角翻飞。排队时，没看见她的鹅黄色杯子。也许还没来，也许已经接完走了。轮到我的时候，水流很急，水花溅到手背上，有点烫。拧紧杯盖，转身离开。走廊里，几个低年级的女生嬉笑着跑过，带起一阵风，混杂着洗发水的甜香，很快被更大的风吹散。

第三节是体育课，测立定跳远。风从侧面吹来，对成绩肯定有影响。我跳了两次，第二次比第一次远了几厘米，但都没达到最好水平。手臂在空中摆动的感觉，被风托着，又像是被阻力拉扯着，很微妙。测完就在场边看别人跳，风把沙坑里的沙子吹起来，迷了眼睛。

中午食堂有土豆牛肉，牛肉很少，土豆炖得入口即化。好哥们把碗里的土豆都挑给了我，自己专注地找着零星的肉丁。我们坐在靠墙的位置，避开了风口。窗外，国旗被风吹得完全展开，哗啦啦地响，像一面绷紧的鼓。

下午自习课，风似乎小了些，但天空的蓝色开始变淡，西边天际堆起了一些棉絮状的云。班主任拿来一沓新的复习资料，说是“内部精选”，油墨味很新鲜。我翻了一下，题目类型很典型。在扉页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笔迹端正。

放学时，风又大了起来，推着人往前走似的。我没有立刻去车棚，绕到公告栏那边看了看。月考的光荣榜还在，纸张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啪啪地拍打着展板。我的名字和分数，在风里显得有些孤单。旁边文科班的榜单也被吹得不安分。苏眠的名字，在第二行，稳稳地待在那里。我看了几秒，伸手把文科榜那张纸翘起的角用力按了按，试图抚平。但刚一松手，风立刻又把它掀了起来。算了。

晚自习前，先去了一趟小卖部买新的草稿本。出来时，看见她从文科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书，大概也是刚去还了书或者领了资料。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低着头，小心地护着怀里的书，脚步很快。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暮色渐浓的校园里，像两个被风吹着、奔向各自目的地的影子。她没有抬头，我也没有停留。交错而过。

阅览室里，今晚人出奇地少，大概是因为风大，都早早回家了。她的鹅黄色台灯亮着。她似乎在做数学题，面前摊着卷子和草稿纸，眉头微微蹙着，笔尖在纸上快速演算，偶尔会停住，咬着笔杆思考。风在窗外呼啸，但阅览室里是另一个世界，安静，凝滞，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我做了一套化学卷子，很顺。做完后还有时间，就把那本《里尔克诗选》拿了出来。没怎么看进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她好像遇到了一道难题，卡了很久，最终似乎放弃了，有些懊恼地用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划了几道，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但我似乎听见了。心里动了一下，想过去看看是什么题，或许能帮上忙。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像窗外被风瞬间吹走的云。我没有动。我们之间隔着距离，隔着文理的沟壑，也隔着一种无形的、自我保护般的界限。她需要的，大概不是我的“帮忙”。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我也合上书，开始整理书包。又是几乎同时。我们在门口相遇，互相点了点头。推开厚重的门，狂风立刻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拉高了些。

“风真大。”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嗯。”我应道，侧了侧身，想帮她挡一下风，但风从四面八方来，无济于事。

我们一起走下台阶，风在耳边咆哮。走到路灯下，她停下来，转身对我说：“那个……昨天，谢谢。”

我愣了一下：“谢什么？”

“就是……在车棚，你说玉兰花开了。”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目光看向别处，“让我觉得，嗯……有人也注意到了。”

我心里微微一震。原来是这样。

“不用谢。”我说，“本来就开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和狂风里，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很清晰。“那我走了。”

“路上当心，风大。”

“你也是。”

她骑上车，逆着风，骑得很费力，背影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很坚定。我一直看着，直到她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风刮在脸上，生疼。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那句“有人也注意到了”，泛起一丝很淡、很陌生的暖意。像在寒风里，手心里忽然被塞进一颗温热的石子。

回到家，母亲说父亲晚上加班，不回来吃了。我们简单吃了点。风在外面鬼哭狼嚎。我回到房间，关紧窗户，风声小了些，变成一种低沉的呜咽。

拿出日记本。想了想，写下：

3月15日，大风。玉兰吹落了些。她说，谢谢我注意到花开。

停笔。窗外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明天，风会停吗？

（她的日记）

3月15日 星期三 大风起兮

晨起便觉天色异样。是一种过于纯粹、近乎暴烈的蓝，蓝得不容分说，蓝得让人心慌。风是这场蓝的主宰，自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挟着初春未尽的那点寒刃，割在脸上，钻进衣领，带着一种要将一切摇撼、卷走的蛮横气势。

那株玉兰，首当其冲。昨日那不管不顾的、近乎嚣张的盛放，在今日的狂风里，成了被无情戏弄的对象。洁白肥厚的花瓣在枝头剧烈地颤抖、翻卷，像无数惊慌失措的白鸽，徒劳地拍打着翅膀，却逃不脱枝桠的桎梏。已有不少花瓣被生生扯离，零落成泥，或被风卷着，在清冽的空中打着凄美的旋，不知飘向何方。树下，已覆了薄薄一层残雪般的落英。盛极而衰的谶语，竟应验得如此迅疾，如此不容情。

教室内亦不得安宁。窗框在风压下格格作响，门时开时阖，发出突兀的撞击声。阿蕖瑟缩着脖子，嘟囔“妖风”。我倒觉得这风有种奇异的净化力量，吹散了连日阴霾与沉闷，也仿佛要将人心头那些黏糊糊的、理不清的思绪，一并吹个干净。只是那玉兰……目光掠过窗外它狂舞的枝影，心下莫名一紧。美的事物，总是脆弱。这认知，在此刻狂风的伴奏下，格外清晰刺骨。

课间去接水，需侧着身子，顶风前行。开水房门口，与他擦肩而过。他正端着杯子出来，微微低着头，额发被风吹得凌乱。我们目光有一瞬的交汇，在风声与人影的喧嚣中，静默得如同海底的礁石。谁也没有停留，仿佛这狂风已将任何形式的寒暄都吹得七零八落。也好，这沉默的错身，倒比任何言语都更贴合今日天气的脾性。

午后，风势略减，但天空的蓝色被搅浑了，掺入了灰白的云絮。独自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片刻，看楼下香樟树的树冠如绿色的波涛般涌动不息。忽然无端想起宋玉《风赋》里的句子：“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 这盘旋于校园上空的烈风，起于何处，又将在何处停息？而昨日那静默的、关于花开的短暂对话，是否也如起于青蘋之末的微风，终将消弭于这更浩大的、名为“高考”与“别离”的“土囊之口”？思绪纷乱如风中落叶。

放学时，风又猖獗起来。抱着刚从图书馆借出的几本厚厚的历史年表与专题汇编，低头疾行。在暮色与风沙交织的甬道上，迎面撞见他从另一条路走来，手里拿着新买的笔记本。我们相距不过十余米，在猎猎风声中，像两艘在波涛中各自颠簸的小舟，遥遥相望，又迅速被奔涌的人潮与更猛烈的风隔开。连点头致意的机会都无。这或许便是常态，在各自奔忙的轨道上，偶然的交会已是奢侈，更多的，是这般身不由己的、匆匆的擦肩。

晚自习的阅览室，成了狂风世界中一座孤独的、温暖的避风港。摊开令人头疼的数学卷，与那些函数图像和几何图形苦苦缠斗。有一道立体几何，辅助线怎么添都觉别扭，焦躁之下，笔尖几乎划破纸张。颓然掷笔的刹那，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斜对面。他就在那里，沉静的侧影浸在绿莹莹的灯光里，似乎也刚合上一本书，神情专注而平和。那稳定的存在本身，莫名给了我一丝安慰与……不甘。他能解出那些更复杂的物理难题，我难道要被一道数学题困死？深吸一口气，重新拾笔。虽最终仍未寻得最佳解法，但总算理出了一条能走通的路。放下笔时，心底竟生出一丝微弱的、战胜了什么的快意。

离开时，狂风依旧。与他一同踏入那一片混沌的怒吼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共患难般的错觉。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风声暂歇的间隙，我忽然很想对他说点什么。为昨夜车棚里，他那句平淡却精准的“玉兰花开了”。那让我觉得，我眼中震撼的风景，并非独我一人的幻觉。

“那个……昨天，谢谢。”话出口，才觉莽撞。

他果然疑惑：“谢什么？”

心微微提起来。“就是……在车棚，你说玉兰花开了。” 我看向远处黑暗中摇曳的树影，声音放轻，“让我觉得，嗯……有人也注意到了。”

他沉默了几秒。风在耳边咆哮。然后，我听见他说：“不用谢。本来就开了。”

很平淡的回答，却让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轻轻落了地，继而泛起一丝温润的涟漪。他懂了。这就够了。

“那我走了。”

“路上当心，风大。”

“你也是。”

逆风骑行，需用尽全力。风像一堵厚重的、湿冷的墙，阻挡在前。身体是冷的，心口那一点因为他那句“本来就开了”而升起的暖意，却执拗地燃着，像风里一盏虽微弱却不灭的灯。这感觉，陌生而真切。

归家，母亲已备好滚烫的姜茶。捧在手里，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父亲来电，说风大路堵，晚归。寻常人家的牵挂，在这狂风之夜，格外熨帖。

坐于灯下，展开日记。窗外风声如诉，如泣，如遥远的潮汐。

3月15日，狂风竟日。玉兰遭劫，零落可观。夜归路，风刀霜剑相逼，然心有一隅，因一句“有人也注意到”，而暖意暗生，如风中之烛。

谢他，亦谢这风，吹散迷雾，让那一点幽微的“看见”，变得清晰而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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