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他的日记）

3月11日 星期六 雨

醒来时，雨声敲在窗外的雨棚上，噼啪作响。不是前几日那种细密的雨，是颗粒分明、带着力道的。

父亲已经等在客厅，手里拿着车钥匙。奶奶家在城郊，开车要四十分钟。母亲把装鸡蛋糕的袋子又检查了一遍，嘱咐我：“路上滑，让你爸开慢点。”

车驶出城区，雨刷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扇形，随即又被雨水覆盖。田野在雨幕里显得模糊，新翻的泥土是深棕色，远处的村落像淡墨晕开的点。父亲开了收音机，交通台在播路况，声音混着雨声，听不真切。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奶奶家在老居民区的一楼，带个小院。院墙上的爬山虎还是枯的，湿漉漉地贴在红砖上。奶奶听见车响，早就撑着伞等在门口。她好像又瘦小了一点，但精神很好，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手心粗糙温暖。

屋里光线昏暗，有股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桌上摆着洗好的苹果，还有一碟花生糖。奶奶非要看我“又长高没”，比划着说“上次来才到这儿”。其实只过了两个月。她絮絮叨叨说些邻里琐事，谁家孙子考上了大学，谁家搬走了。我听着，偶尔应一声。父亲在一旁泡茶，水汽袅袅升起。

午饭很丰盛，都是奶奶的拿手菜。她不断往我碗里夹菜，说“读书辛苦，多吃点”。油焖笋很入味，红烧肉炖得酥烂。我慢慢吃着，屋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

下午，雨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奶奶翻出本旧相册，指给我看父亲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表情严肃。有一张是父亲站在一棵很大的树下，奶奶说那是以前的梧桐，早砍了。我看着照片里那个陌生的、瘦小的男孩，又看看身边头发已花白的父亲，时间的感觉变得具体而沉重。

父亲和奶奶在里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坐在窗边的小竹椅上，看着院墙角落被雨水打湿的、不知名的杂草。雨滴从屋檐连成线落下，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忽然想起学校那棵玉兰，不知这场雨后，地上又会积起多少残瓣。还有阅览室那盏鹅黄色的灯，今晚大概不会亮了吧。周末的阅览室，总是冷清的。

临走时，雨还没停。奶奶把没吃完的鸡蛋糕硬塞回袋子里，又往我兜里揣了一把花生糖。“路上吃。”她的手有些抖。车开动了，她从门口探出身子挥手，身影在雨幕和渐暗的天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回程路上，雨势又大了。车灯切开雨幕，光线里满是凌乱的、急速下坠的银线。父亲打开了暖气，玻璃上起了雾。我用手擦了擦，外面是流动的、模糊的霓虹。电台换了音乐，是一首很老的外文歌，女声沙哑地唱着听不懂的调子。

父亲忽然开口：“竞赛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有把握？”

“尽力。”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雨声、引擎声和那首听不懂的老歌。

回到家，母亲接过湿漉漉的外套。屋里饭菜香暖。我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摊着没做完的习题。窗外的雨声持续不断。

拿出那本《里尔克诗选》，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书签是去年学校运动会发的，印着难看的卡通图案。诗句在台灯下显得遥远而晦涩。合上书，又想起奶奶那双粗糙温暖的手，和父亲沉默开车的侧影。

雨还在下。明天，应该还会下吧。

（她的日记）

3月11日 星期六 潺潺终日

晨在雨声中睁开眼。不是“润物细无声”的酥雨，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骤响，急切地叩打着窗棂与世界。天色沉如宿墨，混沌一片。

母亲在厨房煎年糕，油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父亲昨夜归来，此刻尚在安眠，屋内一片宁谧的嘈切。

整日困于室中。雨势时而沛然如注，时而绵密如针，总无断绝之意。檐溜成帘，将庭院隔成一方湿漉漉的、晃动的囚笼。那株母亲手植的山茶，经了这连日雨水，本就浓稠的绿意仿佛要滴下墨来，衬得几朵残存的红花愈发触目惊心，像溅在缎面上的血点。

摊开试卷，字迹在昏白天光下漫漶不清。史论题目是“论安史之乱后藩镇格局对唐廷之影响”，需引证、需剖析，需冷眼旁观那一段溃烂的辉煌。笔悬在半空，思绪却飘至老杜的《春望》。“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国破家亡，天地同悲，花鸟尚且如此，况乎人心？而我们今日的“时”与“别”，不过是试卷上的分数，座位表的距离，未来模糊的轮廓罢了。这“感”与“恨”，轻飘得近乎奢侈。遂落笔，只作冷静的史实罗列与因果推演，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共情，狠狠压入逻辑的框架之下。

午后，雨暂歇了片刻，天色透出些许鸭卵青的亮隙。阿蕖打电话来，声音雀跃如出笼之鸟，抱怨雨天困居，又说新得了好杂志，下周携来与我同观。我倚在窗边，听她絮絮说着，目光却胶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那水痕曲折而下，像极了地图上无从捉摸的国界，或是人心深处不可言说的纹路。

忽然想起，这般天气，他大约不会去那间空旷的阅览室了吧？那盏绿荧荧的台灯，今夜怕是要寂寞了。念头一起，便觉自己可笑。他去与不去，灯亮与不亮，与我何干？不过是一个雨天里，一点无根的、潮湿的联想罢了。

母亲寻出些旧物整理，唤我帮忙。在一口樟木箱底，翻出一本我幼时的涂鸦册，纸页泛黄，线条稚拙。有画歪了脖子的长颈鹿，有涂成紫色的太阳，还有一页，用浓重的绿色蜡笔，涂满了整张纸，只在角落里，用黄色点了一个小小的、歪斜的星星。母亲指着那星星笑问：“这画的什么？”我摇头，全不记得。但那浓绿与一点鹅黄，却莫名撞进了心里。那样蛮横的绿，那样怯怯的黄，像极了某种无法言说的、童年时代的“全部”与“唯一”。

父亲醒来后，一家三口围坐吃晚饭。暖黄的灯光下，热汤白气氤氲。父亲问起课业，母亲说起邻家琐事，我静静听着，偶尔答话。这世俗的、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声响，将窗外那无休无止的雨声，隔开了一层。仿佛只要守着这盏灯，这桌饭菜，这小小的、融融的天地，外面的风雨再大，也可暂且不顾。

入夜，雨声又稠密起来。独坐灯下，不欲再碰那些冷硬的史册公式。信手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册《陶渊明集》，翻至《停云》篇。“霭霭停云，濛濛时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 眼前景，诗中境，竟如此贴合。千载之上，也有人这般独对霪雨，怀想良朋，感慨世路阻滞。心下稍慰，原来这无端烦闷，古已有之，非我独然。

只是渊明能“静寄东轩，春醪独抚”，我却只能“敛翮闲止，好声相和”罢了。那可以“相和”的“好声”，又在何处呢？是阿蕖电话里的雀跃，是父母灯下的絮语，还是……那阅览室里，隔着几排书架传来的、极轻的翻书页的沙沙声？

雨不知何时能住。

明日，或许该寻把更坚韧的伞。毕竟，春天总还有很长的、湿漉漉的路要走。而那点鹅黄色的、星子般的念想，或许就该让它留在童年泛黄的画纸里，或是，锁在这无边雨夜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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