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的日记）

2月28日 星期二 阴有小雨

晨起时，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母亲说，这雨要下一天。她往我书包侧袋塞了把折叠伞，伞是深蓝色的。

骑车时雨不大，但细细密密的，很快就在校服外套上聚成一层亮晶晶的水膜。空气里有股泥土翻新的腥气，和隐约的、来自远处河道的湿润气息。

早自习考英语完形填空。文章讲深海探测，生词不少。做到后半段时，雨势突然变大，敲在窗户上噼啪作响，盖过了教室里笔尖的沙沙声。我写完最后一个空，抬起头，看见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溪流，蜿蜒而下。

课间去开水房，地面比昨天更湿滑。排队的人不多。那个鹅黄色的水杯今天没有出现。我接满水，在转身离开时，看见她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伞，伞尖还在滴水。她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动作有些匆忙。我们目光碰了一下，她似乎想点头，但最终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快步走向接水处。我走出开水房，雨声嘈杂，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了。

上午数学课讲评周末作业的最后一道拓展题。我的解法被投影在黑板上，步骤清晰，但老师指出解法可以更简洁。他在旁边用红笔写了另一种思路，三条辅助线，干净利落。我看着，在心里默默演算了一遍，确实更优。知识没有尽头，永远有更优解。那么人呢？有没有“更优”的相处方式？

中午在食堂，好哥们抱怨雨天让人心情低落。我们要了汤面，热气蒸腾，模糊了眼镜片。摘下来擦拭时，看见斜对角靠窗的位置，她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正小口吃着什么，偶尔侧头和同伴说话，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雨滴在窗外玻璃上划出道道水痕，她的侧影在水痕的折射下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素描。

下午自习课，雨渐渐小了。窗外天色亮了些，是那种浑浊的灰白。我做完一套物理选择题，正确率不错。休息时望向窗外，看见玉兰树下有个人影，撑着伞，正仰头看着什么。距离很远，看不清是谁，但那个仰头的姿势，莫名让人觉得专注。

放学时雨几乎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车棚里弥漫着潮湿的橡胶和铁锈味。我的自行车座湿透了，用纸巾擦了很久。推车出来时，看见她也刚推出车，正在给自行车打气。气筒很旧，她压得有些费力，脸颊微微发红。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骑上车，从她身边经过时，车轮轧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晚自习在阅览室，对面的鹅黄色台灯亮着。她今天在看一本很厚的书，硬壳的，封面是暗红色。她看得很慢，手指轻轻按着书页边缘，偶尔会停下来，用笔在旁边的本子上记些什么。灯光下，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我做了一套理综模拟题，最后一道化学计算很繁琐，算了三遍才得到一致的结果。合上卷子时，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正望着窗外发呆。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而遥远，像一尊沉浸在另一个时空里的雕像。

回家的路上，地面还是湿的，反射着路灯破碎的光。风很凉，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玉兰的香气似乎被雨水洗淡了，若有若无。

临睡前，雨又开始下，敲在雨棚上，滴滴答答，像没有尽头的秒针走动。

明天，就是三月了。

3月1日 星期三 多云转晴

三月了。

日历翻页时，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母亲在早餐时说：“惊蛰快到了，虫子要醒了。”

天空依然是灰的，但云层薄了许多，边缘透着朦胧的光。风不大，但吹在脸上，已经不再有刺骨的寒意。

早自习语文，老师让我们自由朗读《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念到这两句时，心里莫名动了一下。千古一问，没有答案。就像此刻，谁第一次注意到谁，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课间去开水房，人很多。排队时，前面隔两个人就是那个鹅黄色的水杯。今天挂的小木鸟尾巴朝右。她微微侧着身，在和旁边的女生低声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她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轮到她时，她接水，关开关，转身，动作流畅。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像是柠檬皂的清新气息。我垂下眼，看着自己保温杯上凝结的水珠。

上午物理课，继续讲振动。老师演示了受迫振动和共振现象。当外力频率接近系统固有频率时，振幅会急剧增大。他敲击音叉，清脆的“嗡——”声在教室里回荡。我听着，目光落在窗外。天空的云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像金色的箭，斜斜地射下来，照亮了对面教学楼的一扇窗户，玻璃反射出耀眼的光斑。

中午食堂有青椒肉丝，打了半份。好哥们把他不爱吃的胡萝卜都给了我。我慢慢吃着，听他说周末想去新开的书店。窗外，阳光已经完全穿透云层，明晃晃地照着湿漉漉的操场，蒸汽正从地面缓缓升起。

下午自习课，班主任详细讲解了月考的范围和重点。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记录的声音。我在笔记本上列出了需要重点复习的知识点，标上了星号。

放学时，天空彻底放晴。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带着初春特有的、还有些怯生生的暖意。我推着车，慢慢走过玉兰树下。最大的那几个花苞，灰褐色的外壳裂开了更明显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紧紧包裹的、洁白的花瓣边缘，卷曲着，蓄势待发。树下站着几个女生，正兴奋地指着花苞议论。我没有停留。

晚自习在阅览室，对面的鹅黄色台灯亮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她进来时，脸颊有些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沾湿，像是跑着来的。她坐下，轻轻呼了口气，然后打开书包，拿出书。灯光下，她的鼻尖有细密的汗珠。她今天复习的是地理，面前摊开一张很大的地图，手里拿着尺子和铅笔，正在上面勾画着什么，神情专注。

我在做一套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解析几何题很难，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解出来。放下笔时，手腕有些酸。抬起头，她还在看地图，眉头微微蹙着，用铅笔尾端轻轻点着下巴，像是在思考某个难点。看了一会儿，她似乎解决了问题，眉头舒展开，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满意的微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快消失，但不知为何，我却看得清楚。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被那缕阳光，轻轻碰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月色很好。玉兰的香气在夜晚变得清晰起来，清冷，幽远。

明天，惊蛰。

（她的日记）

2月28日 星期二 雨

雨下了整整一天。

早晨出门时，母亲硬塞给我一把伞，透明的，伞骨很细。走在雨里，世界被罩在一层朦胧的水膜后面，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沉闷而遥远。

早读时默写《琵琶行》选段。“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窗外雨声淅沥，倒真有几分像。笔尖划过纸张，墨水在潮湿的空气里干得很慢。

课间和闺蜜去接水。我忘了带伞，从教室跑过去，头发和肩膀淋湿了一点。推开开水房的门，里面暖气混合着水汽，扑面而来。他刚好接完水转身，看见我有些狼狈的样子，目光似乎停顿了一下。我想点头打招呼，却莫名有些局促，最终只是低了低头，快步走过去。保温杯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让人稍稍安心。

上午政治课，讲市场经济与宏观调控。老师在黑板上画着供给需求曲线，那些交叉的线条像剪刀，剪裁着看不见的资源。我听着，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流淌，将窗外的玉兰树扭曲成晃动的水彩画。那些花苞，在雨水的冲刷下，颜色似乎更深了。

中午在食堂，和几个要好的女生坐在一起。我们点了汤面，热腾腾的，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我小口吃着，听她们讨论最近流行的电视剧，偶尔附和几句。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斜后方，他和一个男生坐在一起，正低头吃面，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擦拭，侧脸线条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清晰而安静。

下午自习课，雨声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滴答声。班主任走进来，强调了课堂纪律和月考的重要性。教室里气氛有些凝重。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专注”两个字，笔迹很重。

放学时，雨几乎停了，但天空依然沉着脸。我去车棚给自行车打气，气筒很旧，压起来很费力。脸颊因为用力而发热。余光看见他推车经过，车轮轧过积水，发出“唰”的声响。他没有停留。我继续打气，直到车胎饱满。

晚自习在阅览室，带了那本厚重的《中国历史地理概论》。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在灯光下仿佛有了生命。看得入神时，偶尔会感觉到有目光。抬起头，对面绿色台灯下，他正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神情专注。也许只是我的错觉。重新低下头，手指抚过地图上长江的曲线，像抚摸一道古老的伤痕。

回家的路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晕在水洼里破碎又重组。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息。

临睡前，雨又悄悄下了起来。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脑海里却浮现出开水房里他那个停顿的目光。

平静的，深潭一样的目光。

明天，就三月了。时间过得真快。

3月1日 星期三 晴

天终于晴了。

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种焕然一新的清澈感。

母亲说，今日惊蛰。“春雷响，万物长。” 虽然还没听到雷声，但阳光就是最好的宣告。

早读读《春江花月夜》，声调不自觉地轻快起来。“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心情好像也随着诗句明亮了。

课间接水时，阳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排队的人很多，我和闺蜜低声说着话。轮到我了，接水，转身，看见他站在队伍后面，手里拿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目光低垂，看着地面。经过他身边时，能闻到他校服上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一点很淡的薄荷气息。我的心跳快了一拍，脚步没有停留。

上午地理课，复习气候类型。老师讲解着各种气候的特征和分布，我的思绪却偶尔飘向窗外。阳光下的操场，有班级在上体育课，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奔跑的身影，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玉兰树在阳光下，那些裂开的花苞，白色更加醒目了。

中午和闺蜜在操场上散步。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几乎要出汗。我们走到玉兰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即将绽放的花朵。闺蜜说，大概再晒一两天，就会全开了。我点点头，心里充满了一种安静的期待。

下午自习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班月考的详细安排。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我认真记下每一个时间点和考试范围，心里开始盘算复习计划。

放学时，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我推着车，和闺蜜慢慢走着。路过玉兰树时，忍不住又停下来看了很久。最大的那个花苞，花瓣已经微微张开，像婴儿初醒时惺忪的眼睛。香气似乎也比昨日浓郁了一点点。

晚自习差点迟到，一路跑进阅览室，脸颊发热。坐下，平复呼吸，然后拿出地理复习资料。摊开那张复杂的洋流分布图，开始记忆那些弯弯曲曲的箭头和名称。偶尔遇到不确定的，就停下来，用铅笔尾端轻轻点着下巴思考。当终于理清某个环流系统的规律时，心里会泛起小小的成就感，嘴角忍不住上扬。

学习间隙，偶尔会抬起头，放松一下眼睛。对面那盏绿色台灯总是亮着，它的主人坐姿端正，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今天，当我抬起头时，发现他好像也刚放下笔，目光似乎正看向这边。我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相遇，大约只有零点几秒。他很快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桌面。我却愣了几秒，心跳莫名有些乱。

是巧合吧。他大概只是在休息，目光随意扫过而已。

我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但那些洋流的箭头，好像比刚才更难聚焦了。

回家的路上，月色清朗，晚风温柔。玉兰的香气在夜色中更加清晰，丝丝缕缕，萦绕不去。

惊蛰了。

有些沉睡的，是不是也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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