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的日记）

2月23日 星期四 阴

晨起时天色是均匀的灰白，像一整块浸了水的厚布。

母亲在厨房煎蛋，油锅的滋滋声和早间新闻的播报声混在一起。主持人说，北边有冷空气南下。

骑车时感觉风不大，但寒意能透过外套渗进来。路过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混在冷空气里，格外鲜明。

早自习考了英语完形填空。文章讲一个登山者的故事，生词不少。做完对答案，错了四个，都在后半段。老师讲解时提到“情感逻辑”，说有些空不是语法问题，是看你能不能跟上叙述者的心跳。我盯着那几道错题，心想，心跳也有逻辑吗？

课间去开水房，保温杯的带子松了，差点脱手。握紧时，看见前面那个鹅黄色的兔子水杯正被拿起。水接满了，那人拧上杯盖，动作很稳。袖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毛衣。我没多看，拧开自己的杯盖，热气扑了一脸。

上午数学课讲上周的压轴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老师让我上台写解法。粉笔在黑板上划出轨迹，写到最后一步时，粉笔“啪”一声断了。我愣了一下，捡起断掉的那截，继续写完。粉笔灰沾在指尖，细细的一层白。

中午好哥们拉我去吃新开的麻辣烫窗口。排了很久的队，轮到我们时，青菜和豆皮都快没了。汤底很辣，我加了很多醋。吃完嘴唇发麻，胃里像有一小团火。

下午自习课，班主任发了上次写的目标大学纸条。我的那张被折成小方块，上面用红笔批了个“稳”字。我把纸条夹进物理课本的扉页，合上书时，感觉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压实了。

放学时飘起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没带伞，骑上车往回赶。雨丝打在脸上，像冰冷的针尖。路过报刊亭，新到的杂志封面是深蓝色的海，海浪翻卷着，有种不动声色的力量。

晚自习在阅览室，雨下大了些，敲在玻璃上，哒哒的，很有节奏。对面的鹅黄色台灯亮着。她今天在看一本很厚的硬壳书，摊在桌上像一只收起翅膀的大鸟。她看得很慢，偶尔用笔在旁边的本子上记点什么。灯光勾勒出她低垂的侧脸轮廓，鼻梁到下巴的线条，在暖光里显得异常清晰。我收回目光，继续做一道力学综合题。铅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声和雨声混在一起，竟有些和谐。

回家时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出路灯和店铺霓虹的碎光，像打翻了的调色盘。车轮轧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明天，据说要降温。

2月24日 星期五 多云转晴

降温了。

早晨出门时，母亲硬是让我多加了一件薄毛衣。骑车时还是冷，风刮在脸上，微微的刺疼。

天空是浑浊的灰蓝色，云层很厚，但边缘处透出一点稀薄的光。

早自习默写《滕王阁序》片段。“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写“凝”字时，笔尖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点。老师走过，看了一眼，没说话。

课间操因为地面潮湿取消了。大家挤在走廊里，三三两两地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蜂巢。我靠在窗边，看楼下清洁工在扫积水。扫帚划过，水痕一会儿就消失了。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和好哥们打了会儿篮球。手冻得有些僵，投了几个都没进。后来跑开了，身体才慢慢热起来。阳光挣扎着从云层后透出来，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中午食堂有红烧排骨，去得早，打到了。排骨炖得很烂，咸甜适口。好哥们把他碗里的冬瓜都夹给了我，说自己不爱吃的同时还夹走了我碗里的一块排骨，美其名曰等价交换。

下午物理课，老师提到了“临界状态”——物体从一种状态转变为另一种状态的那个点。他举了冰融化成水的例子。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临界”两个字，笔迹很重。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黑板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

放学时，天空居然放晴了。西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金红色。推车出校门，看见路边玉兰树的枝头，那些毛茸茸的花苞好像又大了一圈，灰褐色的外壳紧绷着，仿佛随时会裂开。

晚自习在阅览室，那盏鹅黄色的台灯亮得很准时。她今天似乎在写东西，写得很专注，背挺得笔直。偶尔会停下来，笔杆轻轻抵着下唇，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思考。那支笔是浅蓝色的。我做完一套化学卷子，检查了两遍。合上试卷时，目光无意识地飘向对面。她刚好也抬起头，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也许只有零点几秒。她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继续写。我也收回目光，收拾书包。指尖碰到冰冷的拉链头，微微一颤。

回家的路格外安静。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清冷地悬在天边，周围没有星星。空气依然冷，但已经没有白天那种刺骨的寒意了。

明天是周六，但要补课。

（她的日记）

2月23日 星期四 多云转阴

醒来时感觉被窝里面格外温暖，有点不想起来。

喉咙有点干涩，可能是昨晚窗户留了缝。母亲煮了冰糖梨水，装在旧的保温壶里，壶身有很多划痕，像岁月的掌纹。

走到教室时，同桌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我的动静，她抬起头，眼睛还眯着，说：“春困秋乏，古人诚不我欺。” 我笑了笑，放下书包。窗外的天空是沉甸甸的灰，压得很低。

早读背《离骚》，句子很长，意象繁复。“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念到这里时，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求索什么呢？此刻，答案似乎只有一张试卷的距离。

课间接水，保温壶的盖子不太好开，用力拧了一下才开。热气蒸腾上来，带着梨和水糖的清甜。身后有人排队，安静地等着。我没有回头，接满水，小心地盖上盖子，转身离开。余光里瞥见一抹深蓝色的校服。

上午语文课，分析《雨霖铃》。“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老师说，真正浓烈的情感，往往失语。我听着，笔尖在笔记本边缘画下几个断续的点，像雨滴，也像未落的泪。窗外的天色，更暗了。

中午和闺蜜分食一包新买的苏打饼干。咸味的，很脆，掉了很多屑在桌上。我们用手指一点点拈起来吃掉。闺蜜说起她远方的表姐，大学里可以选奇怪的课，比如“西方神话赏析”和“咖啡文化”。她的语气里有种遥远的向往。我听着，小口咬着饼干，想象那些课堂的样子。

下午历史课讲洋务运动的失败。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体制之困”四个字，粉笔灰簌簌落下。我忽然想到我们，困在同样的体制里，朝着同一个目标奔跑。这是幸运，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困”？

放学时飘起了雨丝，很小，像雾。我把书包顶在头上跑向车棚。车棚里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我的自行车链条有些生涩，蹬起来嘎吱响。骑出校门，雨丝斜斜地扑在脸上，凉，但让人清醒。

晚自习在阅览室，带了《西方美术史》。翻到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圣母的眼神温柔而哀伤，怀抱圣子，仿佛预知了他的命运。我看了很久，心里闷闷的。偶尔抬眼，对面那盏绿色的铁皮台灯一如既往地亮着，稳定，沉默，像夜空里一颗不闪烁的星。它的主人微微低着头，笔尖移动的幅度很小，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尊雕塑。雨声敲打着窗户，却让室内的安静更加深邃。

回家后，母亲问梨水喝完了吗。我说喝完了。其实还剩大半壶，水已经温凉，甜味沉淀在壶底。

睡前看了看窗外，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有一团朦胧的光晕。

预报说明天要降温。

2月24日 星期五 晴

果然很冷。

加了毛衣，围了围巾，出门时还是打了个寒颤。天空是洗过似的淡蓝，云很少，阳光明亮，但没有温度，像冰箱里的灯。

早自习默写《滕王阁序》。“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写这一句时，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我们都是“客”吧，暂时寄居在这座校园，这段时光里。

课间操取消了，因为地面还没干透。大家挤在走廊里，空气浑浊而温暖。闺蜜靠在我身边，小声哼着一首流行歌曲，调子有点忧伤。我听着，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对面理科楼的走廊。那里也有人影晃动，但看不清面容。

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我在整理历史笔记。按照时间轴梳理事件，原因，影响。那些曾经鲜活复杂的历史，在笔记上变成简洁的条目，像被风干的标本。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字迹染成淡金色，微微有些晃眼。

中午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酸甜适中。我慢慢吃着，听隔壁桌几个女生小声讨论即将到来的月考，语气里有紧张，也有一种奇异的兴奋。压力像某种黏稠的介质，包裹着每一个人。

下午政治课，讲“量变与质变”。老师举了个例子：水的温度一度一度升高，到100度，就沸腾了。他说，我们现在就在量变的积累期。我看着黑板上的曲线图，心想，沸腾之后呢？是化为蒸汽消散，还是继续下一个循环？

放学时，夕阳很好，金红色的光铺满了西边的天空。玉兰花苞在光里显得毛茸茸的，边缘泛着透明的光泽。我推着车，和闺蜜慢慢走过操场。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蒸发出淡淡的橡胶味。我们说好，下次体育课要来这里跑几圈。

晚自习在阅览室，构思一篇关于“痕迹”的作文。写了几个开头，都不满意，划掉了。有些烦躁地停下笔，抬起头，正好撞见对面投来的目光。隔着几排书架和安静的空气，那目光平静，像深潭的水。只有极短的一瞬。我立刻低下头，心跳却漏了一拍。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长长的线，像一道来不及收回的视线。我定了定神，把那张纸轻轻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回家的路上，月亮很细，清清冷冷地挂在天边。风还是冷的，但吹在脸上，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明天还要补课。一周，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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