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的日记）

正月十六，开学。

年算是过完了。门口的对联还红着，但已经翘起了一个角。

教室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假期里积攒的灰尘味，刚拖过的水泥地泛起的潮气，还有不知道谁带来的、没吃完的糖果的甜腻。

黑板上方的倒计时换了新的。数字很大，红色。看久了，眼睛会有点花。

座位重新排了，我还在老位置，靠窗第三排。桌面上的刻痕好像比寒假前深了一点，可能是我自己的错觉。

发了一摞新书。我用去年的挂历纸包了封皮。挂历背面是山水画，远山淡得像一抹烟。包书的时候，胶水涂得不均匀，有几处起了皱。我用手掌慢慢压平，压了很久。

上午大扫除，我被派去擦窗。水很凉，旧报纸擦过玻璃的声音“吱吱”响。擦到高处时，我看见对面文科楼的窗户里，也有一个人在擦。是个女生，扎着马尾，踮着脚，有点费劲的样子。阳光照在她那边的玻璃上，反光晃了一下我的眼。我低下头，继续擦自己这一扇。

课间，广播响了，通知下午开年级大会。喇叭有点破音，刺刺啦啦的。

中午在食堂吃饭。打了土豆烧肉，肉很少，土豆炖得烂烂的。同桌的好哥们一直在说寒假玩的游戏，我听着，没怎么搭话。饭有点凉了。

下午大会，礼堂里人多，热气烘得人昏昏欲睡。校长讲话很长，提到“未来”和“责任”。我盯着前排座椅背后一块剥落的漆皮，形状像片树叶。

散会后，去车棚推车。我的自行车链条生了点锈，蹬起来有点涩。该上点油了。

晚自习前，去了一趟教师阅览室。那里人少，安静。我的老位置还空着。坐下，拧开那盏绿色铁皮台灯，光晕是椭圆的，刚好罩住摊开的笔记本。今天没做什么，就整理了一下假期散乱的卷子，按日期排好，用夹子夹起来。

离开时，走廊的灯已经暗了一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一步，它就笨拙地跟一步。

回家路上，看见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细细的一弯，旁边有颗很亮的星。听老人说，那叫“伴月星”。

明天，应该还是晴天。

（她的日记）

开学日。

起早了，天还是蟹壳青的颜色。母亲在厨房煮汤圆，说是“过完年，粘粘连连，顺顺利利”。

走到学校时，手心微微出了汗。不是累，是书包带勒的。

教室换了，在西楼。一推门，灰尘在晨光里跳舞。新座位在第二排，桌肚里很干净，只有上一届主人留下的一小片花瓣，已经干透了，薄如蝉翼，还能看出淡淡的粉色。我把它夹在了笔记本的扉页。

发新书。我包书皮用的是母亲单位旧的铜版纸宣传页，反面是光滑的白色。包好后，书本变得挺括，有好看的光泽。只是太滑了，摞起来的时候总想往下溜。

上午大扫除，我负责擦窗户。水盆真重。擦到最上面那块玻璃时，怎么也够不着。踮脚的时候，看见对面理科楼，一个男生也在擦窗。他动作很稳，不急不躁的，报纸划过，玻璃就亮出一大块。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自己的笨拙被看见了似的。

中午没胃口，只喝了一碗食堂的免费汤。紫菜蛋花汤，蛋花稀得几乎看不见。闺蜜从家里带了腌萝卜，分给我几块，脆生生的，很好吃。

下午开大会，礼堂的椅子硬邦邦的。我带了本小小的诗集，压在腿上看。是余光中的。看到那句“星空非常希腊”，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礼堂高高的、积着灰的顶棚。嗯，一点也不希腊。

散会时人潮汹涌，我被挤到了走廊边上。墙壁上贴着去年的优秀作文展，有一篇的题目叫《和时间赛跑的人》。我们都在跑，只是不知道终点有什么在等我们。

傍晚去车棚，发现自行车的气有点不足。推去校门口的老大爷那里打气，没收钱。老大爷的手很粗，布满裂纹，但动作很温柔。

晚自习前，想去阅览室找本杂志换换脑子。里面很静，只有翻书声。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刚坐下，就看见斜前方那盏熟悉的绿色台灯，已经亮着了。灯下的人坐得笔直，像一棵安静的树。我轻轻放下书包，拧开自己的小黄灯。两团光，各亮各的。

看了一会儿《国家地理》，讲南极的冰川。那么远，那么冷，又那么纯粹。合上书时，忽然想起《红楼梦》里的一句：“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心里莫名地安静下来。

回家路上，风是软的。月亮好细，像谁用指甲在天鹅绒上轻轻掐出的一道印子。

母亲留了灯。汤圆在锅里温着，吃的时候，甜馅流出来，烫到了舌尖。

明天，要记得给自行车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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