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归耕

鱼宴散场时，月已中天。

蔡明远扶着微醺的父亲蔡守业回家，院中灯笼还亮着。儿媳林芳收拾碗筷，女婿小陈帮玲姐抬锅。他站在院门口，看麦河村沉入寂静，唯有犬吠与虫鸣。城市的霓虹、键盘的敲击、会议的喧嚣，仿佛隔世。

“明远，回屋睡吧。”父亲说。

“爸，我走走。”他靸上布鞋，靸进夜色。

【子时·探老】

他先去村东头——赵奶奶家。

老人八十六，独居，儿子早逝。蔡明远㧟着一袋50斤大米、一罐10斤香油（自家榨的），轻叩木门。

“谁啊？”苍老声音。

“赵奶奶，明远。”

门开，老人眯眼辨认，忽然笑出泪：“哎哟！长成大人了！小时候你偷我家枣，我追你三条巷！”

“记得！”蔡明远笑，搬米入仓，“今儿送点米油，您省着吃。”

他见窗纸破洞，寒风直灌。“明儿我糊窗。”他说。

“不麻烦……”老人拉他手，枯瘦如柴。

“该的。”他蹲下，量窗框尺寸。

接着去村西——李爷爷家。

老人九十二，耳背，拄拐。蔡明远放下米油，见院角柴堆散乱。“我给您劈些细柴。”他说。

斧起斧落，木柴应声而断。老人坐在碨盘上，看他干活，忽然说：“城里累不？”

“累。”蔡明远擦汗，“心累。”

“回来种地吧。”老人笑，“地不骗人。”

他心头一震。土地的诚实，是城市最缺的药。

【辰时·整园】

次日清晨，蔡明远靸布鞋下菜园。

父母的自留地两亩，冬闲未整。他卷裤腿，扛铁锹，开始翻畦。冻土硬如铁，一锹下去，虎口震麻。汗珠滚落，滴入泥土。

“歇会儿！”母亲喊。

“不累。”他笑，“在地里流点汗，身体才舒服。”

翻毕，撒菠菜籽。种子细如尘，他学母亲手势，指缝漏下，均匀如雨。再浇粪水——人畜粪经月发酵，兑十倍井水，肥而不烧。

“搭豆角架不？”父亲拄拐问。

“搭！”他砍竹竿，削尖，插地，横绑麻绳。动作生疏，却认真。

林芳在旁笑：“你这程序员，干起农活倒像模像样。”

“代码能跑，地也能种。”他抹汗，“都是逻辑。”

一行行菜畦，如一行行代码，在大地上运行。

【午时·忆麦场】

午后，他坐在麦场旧址休息。

这里曾是全村孩子的乐园。如今麦堆早已归仓，场院空旷，只余几道车辙印和散落的麦壳，在冬阳下泛着微光。可闭上眼，那盛夏的喧闹便扑面而来——

每年暑假，麦场就是他们的王国。大人们把新收的麦子摊开晾晒，金黄的麦粒铺满整个场地，踩上去软软的，带着阳光的温度。孩子们则搬来小板凳，围坐在场边树荫下，摊开暑假作业本。没有空调，只有一把蒲扇慢摇；没有台灯，傍晚就点起煤油灯。灯焰摇曳，映着一张张汗津津的小脸。

“明远，借我抄第三题！”王德发总是第一个开口，算术本上大片空白。

“你又没写？”蔡明远笑骂，却把自己的本子推过去。

“写了，狗吃了。”王德发嬉皮笑脸，抓起铅笔飞快抄写。穗禾的姑姑张翠花那时还是小姑娘，总坐得最端正，字迹工整如印刷体。她从不抄，但会悄悄把答案念得特别响，让所有人都听见。

写完作业，便是狂欢。麦场边缘长满野花，菜粉蝶最多。孩子们蹑手蹑脚靠近，双手一合——“逮住了！”翅膀扑簌簌拍打掌心，痒痒的。小雨的爷爷李有田那时还是壮年，常教他们用麦秆编蝴蝶笼子：掐一段青麦秆，十字交叉，缠绕成球，留个小门，把蝴蝶放进去，能活好几天。

玩累了，就滚铁环。一根铁钩推着铁箍，在麦场上奔跑，叮当声清脆。谁的铁环倒了，就得背一首唐诗。蔡明远水性最好，但从不炫耀，只在大家比谁扎猛子深时，才默默潜到河底摸块石头上来。

最难忘的是夏夜。麦子刚打完，需人看守防雨防盗。大人们轮流值夜，孩子们便央求跟着。几张茓席铺在麦堆旁，一人一条旧毯子。天幕低垂，星河璀璨，银河像一条洒满碎银的河流横贯天际。赵老栓——那时还是赵队长——会指着星星讲牛郎织女，讲北斗七星如何辨方向。虫鸣如潮，麦香浓郁，孩子们数着星星，不知不觉睡去。半夜露水下来，凉意沁人，有人翻个身，嘟囔一句“别抢我毯子”，又沉入梦乡。

热得睡不着时，就溜去麦河洗澡。河水清浅，水草摇曳。男孩们脱得精光，站在高处喊一声“跳！”，纷纷跃入水中。蔡明远总是最后一个跳，却能在水下憋气最久。他能踩着水，双手举出水面，像尊雕像；也能一个猛子扎到对岸，捞起一枚白亮亮的河螺。王德发只会狗刨，呛了水就咳嗽，却总不服输。女孩们在上游浅湾洗脚，远远喊：“臭小子，别过来！”笑声惊飞了芦苇丛中的水鸟。

有一次暴雨突至，麦场积水成河。孩子们赤脚踩水，比赛谁溅起的水花高。蔡明远滑倒，摔进泥坑，浑身泥浆，回家被母亲追着打。可第二天，他又出现在河边，教更小的孩子辨认哪种水草下藏着鲫鱼。

那些日子，没有手机，没有补习班，没有KPI。快乐很简单：一道解出的数学题，一只逮住的蝴蝶，一场星空下的酣睡，一次河中的畅游。身体晒得黝黑，脚底磨出厚茧，心里却干净透亮。

如今，他坐在同样的地方，西装裤沾了尘土，手上还留着翻地的茧。城市给了他高薪、高楼、高速网络，却也给了他失眠、焦虑和体检报告上的箭头。而这片土地，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接纳他流下的汗，如同当年接纳一个赤脚奔跑的少年。

“明远哥！”小雨的声音打断回忆。她㧟着一篮青菜跑来，“我妈让你尝尝新腌的萝卜。”

他接过篮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陶罐。忽然明白：所谓归耕，不是逃离，而是找回——找回身体与土地的联结，找回劳动带来的踏实，找回那个在麦场数星星、在河里扎猛子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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