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崩鱼

立春刚过，晨雾未散，麦河村后河滩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崩鱼了！

不是寻常游鱼，是鱼群密密麻麻浮满水面，白肚朝天，鳃盖急张，随波逐流，任人拾取。鲫鱼、鲤鱼、鲢子，大的半尺，小的巴掌，在清浅河水中如银云翻涌。

老辈人说：“春寒水冷，藻死耗氧，鱼憋不住，就崩了。”——这是河的馈赠，也是警示。

赵老栓拄拐冲到村口，只看了一眼，就敲响铜锣，声震四野：“崩鱼喽！集中雷管火药！带筐、带筢、带网！快！”

【辰时·集物】

全村动员，如临大敌。

雷管火药组：

李有田、王德发奔向村委仓库——那里存着旧矿用雷管十枚、黑火药五斤（自配：硝石七成、硫磺一成、木炭二成）。两人戴手套，小心翼翼装入铁皮筒（防潮扩音），筒口封蜡。

“火药少放，”赵老栓叮嘱，“惊鱼，不炸鱼。”

渔具组：

张翠花带妇女搬出家底：

柳条筐三十个（盛鱼）

耥耙二十把（长柄竹筢，浅水捞）

抄网十五副（长竿细网，深水兜）

筢箕五十只（小鱼专用）

后勤组：

小雨、周文斌组织孩童：

烧姜汤（驱寒）

备干衣（替换）

编草绳（捆鱼）

穗禾站在自家院中，看父亲李大山拄拐翻箱倒柜。“找啥？”她问。

“老抄网，”他喘息，“三十年没用了。”

网柄斑驳，网眼完好。穗禾接过，手微颤——她要下水了。

【巳时·出发】

巳时三刻，队伍集结。

村口空地，人声鼎沸。

青年扛雷管筒，腰别劁猪刀

妇女㧟筐持筢，腰系围裙

老人拄拐监阵，手持铜锣

孩童㧟姜汤，手捧干衣

赵老栓拄拐立高处，声如洪钟：“听令！

一、雷管组先行，河湾引爆；

二、浅水组左岸，深水组右岸；

三、小鱼放生，大鱼入筐；

四、外村人可捞下游，不争上游！”

“中！”众人齐吼。

队伍出发。

李有田扛雷管筒领头，王德发持耥耙随后，张翠花㧟最大柳筐居中，穗禾抱抄网殿后。百人队伍，浩浩荡荡，沿河堤向东。

红红火火，如龙出渊。

【途中·外村】

未至河湾，已见人潮。

邻村闻讯，蜂拥而至：

刘庄：㧟箢箕，蹲下游守株待兔

王集：持长竿，专捞冲走之鱼

陈屯：架马扎，纯粹看热闹

河岸挤满人，喧声如市。

“麦河崩鱼，十年一遇！”

“快看，雷管来了！”

“让让，麦河人先上！”

赵老栓拄拐喝道：“外村朋友，下游随意！上游归麦河！”

“中！中！”外村人哄笑，“咱捡漏，不抢主家！”

麦河的规矩，外村也认。

【午时·惊鱼】

河湾弯处，水深齐腰。

李有田、王德发涉水至中流。两人将雷管筒沉入水底，引线拉岸。赵老栓挥手：“点！”

嗤——引线燃起。

轰！——水柱冲天，白浪翻涌。

鱼群受惊，非但不散，反因缺氧更甚，浮头加剧！银鳞如雪，铺满河面。

“上！”赵老栓铜锣一响。

【捞鱼·浅水】

左岸，妇女儿童主战场。

张翠花持耥耙，筢齿入水，轻轻一拖，银鳞翻滚。鲫鱼入筢，甩进箢箕。小雨㧟小筐跟后，捡漏网之鱼。“这条小，放！”她学大人，把寸许小鱼扔回河。

外村孩童在下游欢呼：“冲来一条鲤鱼！”

“我的！我的！”

争抢中，鱼尾拍水，溅起水花。

【鱼跃惊童】

正捞得火热，忽听“啪——哗啦！”一声巨响，一道银影自河心腾空而起！

那是一条足有四斤重的老鲤鱼，鳞片金红，在日头下闪如刀光。它竟借着水浪之力，猛地跃出水面，划出一道弧线，直直砸向左岸人群！

“哎哟！”小雨正㧟着箢箕弯腰捡鱼，被这突如其来的“飞鱼”正正撞在胸口，仰面摔倒在湿泥里。箢箕飞出，鱼尾还在她肚子上拍打两下，才滑落在地，鳃盖急张，眼珠凸出。

小雨懵了一瞬，随即“哇——”地哭出声来，不是怕，是疼——胸口火辣辣的，像被木棍抽了一下。

“小雨！”张翠花扔下耥耙冲过去，一把抱起孩子，“撞哪儿了？”

“这儿……”小雨抽泣着指胸口，眼泪混着河泥往下淌。

赵老栓拄拐快步上前，蹲下摸了摸她肋骨：“没伤着骨头，就是撞懵了。”他转头对李有田吼：“快！把那鱼摁住！别让它跳回河！”

李有田一个箭步冲上岸，膝盖压住鱼身，双手死死拤住鱼鳃。那鲤鱼力大无比，尾巴甩得泥点四溅，却再难挣脱。

“给小雨压惊！”赵老栓一挥手。

张翠花立刻从箢箕里挑出两条最肥的鲫鱼，塞进小雨怀里：“拿着，压惊鱼！今晚炖汤，专治撞疼！”

小雨抱着鱼，抽噎渐止，泪眼朦胧地看着地上那条还在喘息的大鲤鱼，忽然小声说：“它……是不是也想逃命？”

全场一静。

赵老栓怔了怔，随即点头：“是啊，它也想活命。可命不该绝，就落到咱手里了。”

他拍拍小雨肩：“哭完，接着捞。鱼多，不怕撞。”

小雨抹了把脸，把鲫鱼递给旁边妇女，自己重新㧟起箢箕，站回浅水——小小的身影，透着麦河人的倔强。

【穗禾·初水】

穗禾站在浅水，脚踝浸水，心跳如鼓。

她舀一瓢水，小鲫鱼自入瓢。“真……不咬人？”她喃喃。

“傻闺女，”张翠花笑，“鱼都憋晕了，哪有力气咬？”

她渐渐大胆，蹲浅水，手入水摸鱼。冰凉滑腻，她尖叫缩手，又笑自己胆小。

“怕啥，”李有田忽然从深水走来，递她一尾小鲫，“它比你更怕。”

鱼在她手心扑腾，微弱却鲜活。穗禾眼眶发热——生命，如此脆弱又顽强。

【捞鱼·深水】

右岸，青年男子下水。

水深齐腰，清可见底。李有田第一个入水。他扎猛子，潜入水底，双手攉鱼，浮出时怀抱五六尾鲤鱼。水珠顺脖颈流，肌肉绷紧，动作利落如鱼。

周文斌踩水（立泳），腰以上露水面，手拤抄网，兜住浮鱼。网起，鱼跳，他笑：“这尾三斤！”

王德发仰泳，单手划水，另一手捞鱼，如闲庭信步。水性好的麦河男儿，在河中如龙。

外村人看得呆了：“麦河汉子，真敢下！”

【未时·协作】

捞鱼进入高潮。

深水区，青年协作：

李有田扎猛子攉鱼，浮出喊：“接！”

周文斌踩水接鱼，传给岸上王德发

王德发仰泳靠岸，鱼入筐

三人配合如舞，水花四溅，笑声朗朗。麦河的默契，在浪花中闪光。

浅水区，妇女教孩子：

“筢要轻，猛了鱼碎”

“小鱼放生，来年还有”

“鱼鳃红，鲜；鳃黑，扔”

外村人在下游捡漏，亦守规矩：“麦河主家，咱不抢！”

【申时·险情】

午后，鱼群渐稀。

李有田扎猛子时间变长。一次，他潜入水底，久久未出。周文斌觉察不对：“李哥？”

水面平静。十秒，二十秒……众人屏息。

“不好！”周文斌扎入水。

水下，李有田被水草缠脚，挣扎无力。周文斌潜至，拔刀（腰间劁猪刀）割草，托其上浮。

两人破水而出，李有田呛水咳嗽。岸上，穗禾递毛巾，手抖。

“谢了。”李有田喘息。

“该的。”周文斌笑，“下次别贪深水。”

生死一线，不过一瞬；兄弟情义，已在水中。

【酉时·收鱼】

日头西斜，鱼群散尽。

战果清点：

鲫鱼八十斤

鲤鱼五十斤

鲢子三十斤

小鱼尽数放生

赵老栓拄拐宣布分配：

敬孤寡：五保户赵奶奶、李爷爷各十斤

酬劳力：下水青年、持筢妇女各五斤

按户均分：余者每户三斤

谢外村：下游捡鱼者，不究

“崩鱼是河的礼，”老人强调，“不独吞，不浪费。”

李有田主动让出份额：“我那份，给赵奶奶。”

无人言谢，但眼神温暖。麦河的体面，在分享中彰显。

【戌时·归途】

村民㧟鱼归家，外村人亦满载。

河滩恢复宁静，唯余水波荡漾。穗禾回头看，见月光下，麦河如银带，仿佛今日喧嚣从未发生。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她不再怕水，

李有田眼中愧疚淡了，

周文斌与村民心近了，

小雨被撞倒又站起，

麦河的馈赠，被温柔接住。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梦里，她站在河中，

李有田扎猛子，

周文斌踩水，

小雨递筐，

外村人欢呼，

鱼群如云，

水波荡漾……

崩鱼已散，余味悠长，麦河在水光深处，稳稳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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