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囤冬

霜降过后，麦河村进入一年中最忙碌的囤冬期。

不是收，是藏；不是卖，是存。玉米秆堆成山，豆秸捆如柱，棉柴扎成垛。家家院角，柴垛高耸，像一座座沉默的堡垒。老辈人说：“柴足粮满，不怕冬寒。”——柴是冬的底气，油是年的滋味。

这天清晨，李有田扛着铁叉出门。

“垛柴喽！”他嗓音低沉，却传遍巷子。

无人召集，村民自发聚村南空地——秋收秸秆集中处。玉米秆金黄，豆秸褐脆，棉柴灰白，分类堆放。麦河的秩序，在无声中建立。

【辰时·储柴】

储柴有讲究。

玉米秆长而韧，需铡短三尺，捆紧，垛底层——耐压；

豆秸短而脆，整捆竖立，垛中层——透气；

棉柴细而硬，散铺顶层——防雨。

李有田带头铡秆。铁叉挑秆，铡刀落下，嚓嚓作响。穗禾站在一旁记录：“玉米秆铡三尺，防鼠钻；豆秸整捆立，防霉变。”

李大山拄拐指挥：“垛要锥形，上小下大，雨顺流。”

王德发婆娘㧟绳捆柴，手快如飞。小雨学打结，手指被勒红，不吭声。

“疼不？”穗禾问。

“不疼！”孩子扬脸，“李叔说，柴垛高，年好过。”

李有田闻言，动作微顿。那垄地的愧，他扛进柴垛里。

【巳时·磨面】

柴垛初成，转战磨坊。

村东老石磨，青石凿成，驴眼蒙布，绕圈推磨。玉米粒经夜浸泡，胀如金珠。倒进磨眼，石盘转动，糁粉分离。

“粗糁馇糊涂，细面贴饼子。”赵老栓拄拐监磨。

穗禾看磨盘缝隙，黄粉簌簌落茓子。粗糁如沙，细面如雪。

“为啥非得石磨？”她问。

“电磨快，但烫，”赵老栓答，“石磨凉，味正。”

张翠花㧟来新磨玉米面：“尝。”

干吃微甜，带谷香。“比买的强。”穗禾由衷说。

“买的加滑石粉，”张翠花笑，“咱的，只有玉米和石头。”

【午时·榨油】

午后，转战老李油坊。

油坊不大，三间瓦房，一台脚踏榨油机，一口铁锅，一堆麻枯饼。老李头七十有三，守坊五十年。

“今日榨两样，”他宣布，“菜籽油，香油。”

先榨菜籽油。

菜籽炒香，入碾槽，驴拉石磙碾碎；

粉入蒸笼，武火蒸透；

趁热包麻枯饼，叠入榨膛；

李有田踩杠杆，吱呀作响，金黄油滴入陶盆。

“头道油，清亮，”老李头舀一勺，“炒菜香。”

再榨香油。

芝麻文火焙，香透不焦；

石磨磨酱，兑水搅油；

静置分层，撇浮油。

“香油慢，”老李头笑，“急不得。一斤芝麻，三两油。”

穗禾记下比例：“菜籽出油35%，芝麻出油30%。”

张翠花教辨油色：“菜籽油黄亮，香油红褐。浑浊，就是掺了。”

【未时·归家】

日头西斜，成果归家。

李有田扛柴垛，王德发㧟玉米面，张翠花提油罐。穗禾挎笔记，看夕阳把柴垛染成金塔。

“明日赶集，”赵老栓忽然说，“换盐、买碱、扯布。”

“集上有烩面不？”小雨问。

“有！”王德发笑，“羊肉烩面，一碗顶一天！”

众人笑。集，是冬囤的尾声，也是年味的序曲。

【次日·赶集】

农历十月十五，镇上大集。

天未亮，村民推车出发。李大山拄拐坐三轮，穗禾㧟油罐；李有田扛柴捆，换木炭；张翠花㧟鸡蛋，换针线。

集分三区：

东牲口市：牛哞马嘶，牙侩捏手议价

中菜市：白菜堆山，萝卜滚地，辣椒串红

西小吃街：烟雾缭绕，香气扑鼻

穗禾直奔小吃街。

【集市吆喝】

吆喝声此起彼伏，是集的灵魂。

“羊肉烩面——宽汤窄面，肉烂汤鲜！”

“油条刚出锅——两根一块，酥脆不腻！”

“米线热干面——两掺！酸辣麻香，管饱！”

“胡辣汤——配油馍头，暖到脚后跟！”

穗禾掏出小本，速记吆喝。摊主见她认真，笑问：“写书？”

“记麦河的声音。”她答。

【食味】

她先吃羊肉烩面。

粗瓷碗盛面，宽汤窄面，羊肉片薄如纸，香菜浮面。吸一口，汤鲜面筋，羊肉不膻。

“汤用羊骨熬一夜，”摊主得意，“面手擀，碱水和。”

再试米线热干面两掺。

米线滑，热干面韧，芝麻酱裹，辣油点睛。酸豆角、萝卜丁、葱花，五味交融。

“两掺是咱镇特色，”老板笑，“南方人吃米线，北方人吃面，咱全要！”

最后，胡辣汤配油馍头。

汤浓稠，胡椒辛，牛肉粒嚼劲足；油馍头外脆内软，泡汤绝配。

“早上喝一碗，干活不喊累。”邻座老农笑。

【交易】

吃完，交易开始。

李有田用柴换木炭：“一捆柴，换十斤炭。”

张翠花用鸡蛋换粗盐：“十个蛋，一斤盐。”

穗禾用菜籽油换碱面：“一斤油，三斤碱。”

无现金，纯物物交换。麦河的经济，仍在自给闭环中。

李大山扯蓝布：“做棉袄。”

“老李头，”他忽然问，“香油能存多久？”

“陶罐封蜡，阴凉处，一年不坏。”老李头答。

“好，”李大山点头，“留着过年炸丸子。”

【归途】

日头西沉，集散人归。

三轮车满载：柴、炭、面、油、布、盐。穗禾㧟空油罐，看晚霞烧红天际。

“集上热闹，”小雨靠她肩，“可还是咱村好。”

“为啥？”穗禾问。

“集上买，村里有。”孩子答。

穗禾心头一震。自给自足，是麦河最大的体面。

【夜话】

晚饭后，村民聚李大山院。

李有田搬柴入棚，动作轻。李大山递烟：“歇会儿。”

他摇头：“柴没垛完。”

“够了，”李大山说，“冬寒，人也得歇。”

两人沉默抽烟。烟雾缭绕，柴垛如山。

穗禾整理笔记，标题：“《麦河囤冬志》”。

她写道：

储柴：玉米秆铡三尺，豆秸整捆立，棉柴覆顶

磨面：石磨凉，味正；粗糁馇糊涂，细面贴饼子

榨油：菜籽炒香，芝麻文火焙；头道油清，香油慢出

赶集：物物交换，无现金；小吃三绝——烩面、两掺、胡辣汤

赵老栓拄拐走来：“加一条。”

“啥？”

“囤冬不是囤物，”老人望柴垛，“是囤心安。”

【尾声】

夜里，穗禾睡不着。

她起身看院角柴垛——高耸，锥形，覆茓子防雨。月光下，像一座金山。

父亲屋灯未灭。她推门，见李大山摩挲新扯蓝布。

“做棉袄？”她问。

“给你，”他头也不抬，“集上扯的。”

穗禾眼眶发热。爱，不在言语，在行动。

回屋，她补记最后一句：“2017年冬，麦河囤柴、磨面、榨油、赶集。物丰，心安。”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梦里，她站在集上，

听烩面吆喝，

看油条翻滚，

㧟油罐换盐，

李有田扛柴，

父亲扯布，

柴垛如山，

炊烟袅袅……

囤冬已毕，年味将至，麦河在烟火深处，稳稳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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