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场第三天,麦子刚摊在村东晒场,天就变了。
清晨还晴空万里,日头毒辣,晒得麦粒噼啪作响。李大山拄着拐杖站在场边,眯眼看着金黄的麦堆——五亩地打了三千两百斤,比去年多两百斤。他嘴角微扬,这是腿伤后最踏实的一天。
“穗禾,把茓子搬来。”他指挥,“趁日头好,今天全入茓。”
穗禾应声去搬。茓子已洗净晒干,内壁泛着秸秆的淡黄。她和父亲一人㧟一个,往晒场走。路上遇见赵老栓,他正㧟着半袋麦子,往自家方向挪。
“老李!”他招呼,“今年麦好!”
“是啊。”李大山点头,“你那垄,收成咋样?”
“四百斤!”赵老栓声音洪亮,“够我吃一年,还能换油盐。”
两人相视一笑。那垄地的风波,早已化作晒场上的一缕风,吹散了。
可刚到晒场,穗禾就觉出不对劲。
风变了。
不再是热烘烘的南风,而是带着湿气的北风,凉飕飕地钻进衣领。远处天际,乌云像墨汁泼开,迅速压向麦河村。
“要下雨!”李大山脸色骤变。
他猛地抬头看天——云层低垂,边缘泛黑,云底翻滚如沸水。这是豫东人最怕的“白露雨”,来得急,下得猛,一场就能泡烂半村的麦子。
“快!抢收!”他吼了一声,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消息像野火燎原。
不到十分钟,晒场边聚了二十多人。没人召集,没人通知,全是闻风而来的。张翠花㧟着茓子跑来,陈砚舟推着三轮车赶到,王德发关了早餐铺,李守仁让孙子㧟麻袋,连刘长河都拄着拐杖来了。
“老李,我家茓子空着,先用!”张翠花喊。
“我家仓房干,能存五百斤!”王德发接话。
“我三轮车能拉三趟!”陈砚舟已开始装麦。
没人问“谁家的麦”,没人说“关我啥事”。在麦河,晒场上的麦,就是全村的命。
李大山站在场中央,声音嘶哑却清晰:“东头麦归赵老栓,先抢!西头归李有田,接着抢!中间是我的,最后抢!”
众人一愣。
“凭啥?”李有田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通红,“凭啥先抢他们的?”
“因为赵老栓靠这口粮活命,你欠债要还,我……”李大山顿了顿,“我有闺女,饿不死。”
李有田眼眶一红,转身冲进麦堆:“抢!”
雨来得比预想更快。
第一滴雨砸在麦粒上时,赵老栓的麦已全部入茓,搬进王德发家仓房。李有田的麦也装了大半。只有李大山的麦,还摊在场上,金黄一片,暴露在越来越密的雨点中。
“老李,别管了!先保人!”陈砚舟喊。
李大山摇头,扑进麦堆,用身体挡住雨水。穗禾冲过去拉他,被他甩开:“麦不能泡!泡了,半年白干!”
雨点密集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村民们没退,反而加快速度。张翠花脱下外衣盖在麦茓上,王德发拆了铺子的塑料布搭棚,李守仁的小孙子㧟着脸盆往外舀积水。
就在这时,李有田做了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冲回家,推出自家唯一的三轮车,又扛来两卷塑料布——那是他准备盖新房用的,崭新,厚实。
“盖麦!”他吼着,把塑料布铺开。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十几双手一起扯布、压石、固定。转眼间,李大山的麦被罩在塑料布下,只淋湿了表层。
雨越下越大,电闪雷鸣。可晒场上,没人走。
直到最后一茓麦搬进李守仁家代销点的后屋,大家才松了口气。
李大山浑身湿透,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望着被抢救回来的麦子,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李有田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姜汤:“喝吧。我老婆熬的。”
李大山接过,一饮而尽。姜汤滚烫,驱散了寒意,也融化了最后一丝隔阂。
夜里,雨停了。
月光从云缝漏下,照在湿漉漉的晒场上。积水映着星光,像一片碎银。
穗禾和父亲坐在代销点门槛上,数着茓子——赵老栓4茓,李有田3茓,李大山5茓,一粒未少。
“李有田……”穗禾轻声说,“他把新房的塑料布用了。”
李大山点头:“他知道,在麦河,麦比房子重要。”
正说着,赵老栓㧟着一小袋麦子走来。
“老李,”他把袋子放在穗禾脚边,“这是我那垄多打的八十斤。你家麦淋了雨,怕霉,拿去换干的。”
李大山推辞:“使不得!”
“使得!”赵老栓瞪眼,“你让我先抢,我就该还你这份情。”
李大山没再争。他接过袋子,低声说:“谢谢。”
这一刻,穗禾忽然明白——麦河村的互助,不是施舍,是循环的债。你今天帮了我,明天我帮别人,债永远还不清,人心却越来越近。
次日清晨,穗禾去井台打水。
路过李有田家,见他正修补被雨泡塌的鸡窝。见穗禾,他停下,指了指院角:“你家麦茓子,我帮你搬回去了。”
穗禾点头:“谢谢。”
李有田摆摆手,继续干活。可走到半路,他又回头:“以后……有活,叫我。”
穗禾笑了:“好。”
上午,陈砚舟来检查麦子。
“表层有点潮,但没霉。”他扒开茓子看了看,“通风几天就行。”
他又从药箱拿出几包草药:“煮水熏茓子,防虫。”
穗禾接过,忽然问:“你为啥不躲雨?”
陈砚舟笑了:“我是村医,也是麦河人。麦泡了,人心就慌了。人心一慌,病就来了。”
穗禾懂了。他的职责,不只是治病,更是稳住人心。
中午,蔡桂兰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明远昨儿打电话,”她声音激动,“听说村里要收麦,他托朋友从郑州寄了防水布,今早到镇上邮局!”
穗禾愣住。蔡明远人在上海,心却始终系着麦河。他没直接打钱,而是寄来最需要的东西——体面的帮助,不伤自尊。
“他说,”蔡桂兰眼眶微红,“麦河的麦,不能淋雨。”
穗禾心头一热。她终于明白,游子对家乡的爱,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默默托底的守护。
下午,村民陆续来取麦。
赵老栓搬走自己的4茓,李有田搬走3茓。临走,李有田对李大山说:“叔,我家茓子空着,你要是不够,随时用。”
李大山点头:“好。”
没人提感谢,没人说客套。一切尽在不言中。
傍晚,穗禾和父亲把麦搬回家。茓子重新立在堂屋角落,金黄的麦粒透过茓缝闪着光。
李大山摸着茓子,轻声:“地不哄人,人也不负地。”
穗禾点头。这场雨,没冲走麦子,反而冲出了人心的底色。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父亲在院中咳嗽。
她起身,见他正蹲在茓子旁,用手电筒照着麦粒。
“爸,还不睡?”
“看看麦。”他指了指,“干了,没霉。”
穗禾蹲下。月光下,麦粒饱满,泛着健康的光泽。
“爸,你说,麦河为啥能扛过风雨?”
李大山沉默良久:“因为在这儿,没人想着独活。你淋雨,我撑伞;我缺粮,你分碗。这不是规矩,是本能。”
穗禾点头。她终于彻底融入了这片土地——不再是个归人,而是麦河的一部分。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梦里,她站在晒场上,雨倾盆而下,可麦堆上,无数双手撑起一片天。
父亲在中央站着,背影挺直;
李有田和赵老栓并肩而立,眼神坚定;
陈砚舟、张翠花、王德发、李守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围成一圈,
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麦芒刺手,却也托住了整个村庄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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