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麦河村还沉在灰蓝色的薄雾里,李穗禾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也不是被狗吠惊起的,是被疼醒的。
她蜷在父亲那张老榆木床上,右手掌心火辣辣地烧着,像被人用砂纸来回磨了十遍。她慢慢翻过身,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光,摊开手掌——掌心横着三道血痕,边缘已结了暗红的痂,指腹肿得发亮,一碰就钻心地疼。
这是她回村第三天,割麦的第二天。
三天前,她还在上海陆家嘴的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屏改第十七稿品牌VI方案,咖啡凉了三次,甲方还在群里@她:“李工,主色再暖一点,要‘阳光麦浪’的感觉。”
她盯着“麦浪”两个字,忽然眼眶发热。
那天下午,老家电话打来:“你爸出事了!拖拉机翻沟,腿断了!”
她订了当晚最晚一班高铁,没跟公司请假,只在钉钉上发了句“家中急事,暂离”。
行李箱都没收拾,只抓了身份证和充电宝,冲进地铁时,高跟鞋崴了一下,脚踝立刻肿起包。她咬着牙,一瘸一拐跑进站,眼泪混着雨水砸在站台上。
此刻,她躺在童年睡过的床上,闻着被褥里淡淡的皂角香和霉味,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鸡鸣,忽然觉得,城市那十年,像一场梦。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穗禾?醒了没?”是父亲李大山的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醒了。”她应了一声,撑着身子坐起。
李大山拄着拐杖挪进来,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他黑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但眼神还是倔的,像地里那些怎么也锄不净的老麦茬。
“手……还疼?”他瞥了眼她的手,喉结动了动。
“不疼。”穗禾摇头,把右手藏到身后。
李大山没戳破,只从怀里掏出一个煮鸡蛋,塞给她:“吃吧,刚煮的。”
鸡蛋还烫手,壳上沾着草木灰。穗禾剥开,蛋白嫩黄,蛋黄金灿——是自家芦花鸡下的蛋,喂的是麦麸和菜叶,不是饲料。
“地里……麦子快熟透了。”李大山站在门口,望着东边,“再不割,一场雨,全泡汤。”
穗禾懂他的意思。家里五亩麦,往年父子俩三天就能收完。如今他腿断了,雇人?村里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不是老就是小。雇外村的,一天两百,还得管饭。
“我割。”她说。
李大山猛地回头:“你?你行吗?”
“我在城里健身房撸铁,力气不小。”她扯了个笑,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
其实她知道,健身房的杠铃,和地里的镰刀,是两码事。
天刚蒙蒙亮,穗禾就站在了麦田边。
五月末的豫东平原,麦浪翻涌,金黄一片,一直铺到天边。麦穗沉甸甸地垂着,麦芒在晨光里泛着银光,锋利如针。
她握紧镰刀——是父亲用了二十年的老家伙,木柄磨得油亮,刀刃却依旧锋利。她学着记忆里父亲的样子,左手拢住一束麦秆,右手挥镰。
“唰——”
麦秆应声而断。
可下一秒,麦芒像无数细针,扎进她手背、手腕、小臂。火辣辣的疼,比掌心的伤口更尖锐。
她咬住嘴唇,没吭声。
再来。
又是一束。
这次麦秆太粗,她用力过猛,镰刀差点脱手,腰猛地一扭,疼得她眼前发黑。
太阳升起来了,热气蒸腾。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又涩又咸。她的白T恤黏在背上,牛仔裤膝盖处蹭满了泥。
地头那棵老槐树下,几个早起的老汉坐着抽烟,远远看着她,低声议论:
“那是李大山的闺女?大学生哩!”
“啧,手嫩得很,割不了两天就得哭着回城。”
“城里娇小姐,哪受得了这罪?”
穗禾听见了,装没听见。她弯下腰,继续割。
一束,两束,三束……
麦茬在她脚下越堆越高,可面前的麦浪,仿佛一点没少。
正午的日头毒辣。她直起腰,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空得发慌。
她踉跄着往地头走,想喝口水。
路过村东十字街口,老槐树下蒸汽氤氲。
“老王家早餐铺”开张了。
王德发正低头舀豆腐脑,动作稳得像尺子量过;他老婆刘春梅在灶台前炸油条,油锅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穗禾?”刘春梅一眼认出她,嗓门亮得能震落树叶,“哎哟!长高了!快坐!”
不等她拒绝,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已放在小木桌上。
卤汁是羊骨+八角+小茴香慢熬的,咸鲜滑嫩,上面撒着香菜末和榨菜丁。旁边一根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
“吃!垫垫肚子!”刘春梅不由分说,又塞给她一个水煎包,“猪肉大葱馅,自家剁的!”
穗禾眼眶一热。她掏出钱包:“多少钱?”
“钱?”刘春梅瞪眼,“你小时候趴我柜台上看糖,我哪次收过你钱?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过日子!”
她狼吞虎咽,豆腐脑滑进喉咙,油条焦香酥脆,水煎包底部焦脆如金。
这是她离家十年后,第一口“家的味道”。
吃完,她起身要走。
刘春梅一把拉住她:“等等!”
转身从坛子里捞出个咸鸭蛋,塞给她:“带回去,配粥吃!”
穗禾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走出几步,听见刘春梅对王德发嘀咕:“这孩子,手都磨烂了……”
下午,穗禾继续割麦。
日头更毒了。她的手臂被麦芒划出道道红痕,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腰像要断了,每一次弯腰都像在撕裂肌肉。
她终于忍不住,坐在麦茬上喘气,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无力。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总说:“地不会骗人。”
你付出多少,它就还你多少。
可她付出了,却连一亩地都割不完。
“给。”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穗禾抬头,看见一双沾着泥的解放鞋。
往上,是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裤子,再往上,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薄唇,眼神沉静如井水。
是陈砚舟。
村医,退伍军人,她小时候发烧,他背着她走过十里夜路去镇医院。
他递来一个军用水壶。
穗禾接过,拧开盖子,凉白开混着淡淡的薄荷味。她一口气喝了半壶。
“手给我看看。”他说。
穗禾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陈砚舟蹲下,从药箱里拿出碘伏和纱布,动作轻柔地给她消毒、包扎。
“别硬撑。”他低声道,“麦收是大事,全村人都在忙。你爸的麦,大家会帮。”
“不用!”穗禾立刻拒绝,“我们能行。”
陈砚舟没争,只从兜里掏出一小包草药粉:“捣碎敷上,消炎止痛。”
顿了顿,又说:“周家新酿的酱油到了,你爸爱吃的那种。我待会儿送过去。”
说完,他起身走了,背影挺直如松。
穗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年她高烧40度,父亲背不动她,是陈砚舟冒雨把她背到卫生所。
路上她迷迷糊糊问:“陈哥哥,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他答:“只要麦河需要我。”
十年过去,他还在。
傍晚,穗禾拖着灌铅的双腿回家。
院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愣住了。
灶房里,李大山正单腿跳着忙活。锅里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爸!你干啥呢!”她冲过去。
“给你炒个鸡蛋。”李大山头也不回,“你最爱吃的。”
他扶着灶台,艰难地翻动锅铲。锅里,金黄的蛋液在清亮的菜籽油里膨胀、凝固,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青草香——那是自家田里种的油菜,秋后收籽,送到村东老李油坊,石磨慢碾,木槌撞榨出来的油。
穗禾鼻子一酸。
李大山盛出鸡蛋,又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小陶罐,倒出一点深褐色的液体——周家酱油。
他滴了两滴在蛋上,咸鲜立刻被提了出来。
“吃吧。”他把碗推给她。
穗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蛋嫩,油香,酱油回甘。
这是城市里任何米其林餐厅都调不出的味道——干净、踏实、有根。
她大口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李大山默默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忽然说:“明天……别去了。”
“为啥?”
“手烂成这样,还割啥麦?”他声音粗,“我找人帮忙。”
“找谁?张翠花?她巴不得看咱笑话!”穗禾哽咽,“爸,我能行。”
李大山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你啊……跟你妈一样倔。”
这是穗禾第一次听他提起母亲。
母亲在她五岁那年病逝,之后父亲再未娶,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夜深了。
穗禾躺在床上,手上的药粉凉凉的,胃里暖暖的。
窗外,虫鸣如织,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她忽然想起什么,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院中。
院角,那片自留地里,小葱青翠,蒜苗挺拔,萝卜叶子舒展,福手(佛手瓜)藤蔓已爬上篱笆。
这是母亲生前种下的习惯,父亲一直保持着。
她蹲下,摸了摸湿润的泥土。
忽然,院墙外传来窸窣声。
“穗禾?睡了吗?”
是隔壁蔡婶——张桂兰的声音。
穗禾打开院门。
张桂兰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个金黄的杏子。
“我家杏树熟了。”她笑着说,眼角的皱纹像麦浪,“尝尝,甜。”
穗禾接过篮子,杏子还带着露水,清香扑鼻。
“谢谢蔡婶。”
“谢啥。”张桂兰摆摆手,“你小时候,可没少偷摘我家杏子。”
两人相视一笑。
张桂兰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对了,明远昨儿打电话,问你回来了没。”
明远是她儿子,在上海做程序员。
穗禾点点头:“替我问好。”
“嗯。”张桂兰应了一声,慢慢走回自家院子。
穗禾关上门,捧着杏子站在院中。
月光如水,洒在麦田上,泛着银光。
远处,河坡方向,隐约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
她忽然想起白天割麦时,看见河坡桃林里有个佝偻的身影在摘桃。
是刘长河。
每年这时候,他都会挨家送一兜桃子。
果然,第二天清晨,她家门口放着一兜桃子——有虫眼,有疤,但洗净削皮,一样清甜多汁。
桃子下面压着张纸条,字迹歪斜:
“桃子多,吃不完,别糟蹋。”
穗禾把桃子拿进屋,放在灶台上。
旁边是蔡家的杏子、刘春梅的咸鸭蛋、陈砚舟的草药粉。
她忽然笑了。
原来,麦河村从未忘记她。
而她,也从未真正离开。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梦里,她站在无边的麦田里,麦浪翻涌,金黄一片。
父亲在远处挥镰,背影挺直;
陈砚舟背着药箱走过田埂;
蔡婶在杏树下微笑;
刘长河提着桃子,缓缓走来……
麦芒刺手,却也托住了她下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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