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上篇：断气和重生

沈玦在腊月二十八在柴房断气。

镇国公府后院的柴房里，冷风从破窗棂子灌进来，卷着昨夜的雪沫子。沈玦躺在霉烂的稻草堆上，身上盖着半片破麻袋。麻袋下头的棉袄早就板结了，硬邦邦的像块铁。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接着是锁头响动。

“死了没？”一个尖细的女声问。

“回柳姨娘，还有口气。”看守的婆子低声下气，“昨儿半夜咳了半碗血，这会儿怕是……”

门被推开一条缝。

柳姨娘捏着绢帕捂住口鼻，嫌弃地往里头瞥了一眼。柴房里黑黢黢的，只看见草堆里蜷着个人形，一动不动。

“晦气东西。”柳姨娘啐了一口，“老夫人说了，这年节下，府里不能见白。要是咽了气，趁夜拖出去扔乱葬岗，别脏了地儿。”

“是、是。”

“还有，”柳姨娘的声音压低了些，“二姑娘那边交代了，这贱婢偷的那支赤金簪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仔细搜搜她身上。”

婆子连连应声。

门又关上了。锁头重新落锁。

脚步声渐远。

柴房里，沈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沈玦还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管子。身上更不用说——三天前，二姑娘沈瑶说沈玦偷了支赤金簪子，不容分说就让婆子按在雪地里打了二十板子。

沈玦没偷。

可沈玦说了没人听。一个家生贱婢的女儿，娘早死了，爹不知道是哪个，在府里活得连看门狗都不如。

二十板子打完，沈玦瘫在雪地里半天起不来。是马夫老赵看不过眼，偷偷把沈玦背回了柴房——也只能是柴房。

然后就是高烧，伤口溃烂，咳血。

三天了。没人请大夫，没人送药。只有那看门的婆子每天从门缝里扔进来半个硬馍馍，算是吊着沈玦的命，等沈玦自个儿断气。

沈玦盯着屋顶那根被虫蛀空的房梁，眼睛干涩得流不出泪。

沈玦想起娘死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冬天，娘搂着沈玦，气若游丝地说：“玦儿……柜子底下……有块铜牌子……别让人瞧见……等你十六……”

娘没说完就咽了气。

那铜牌子沈玦后来翻出来了，半块虎头形状的青铜，沉甸甸的。沈玦不知道是什么，但听娘的话，一直贴身藏着。

可现在，沈玦等不到十六了。

今天腊月二十八。沈玦腊月二十九的生日，差一天就满十六。

沈玦闭上眼，意识一点点涣散。

最后一丝气息断在喉间时，柴房的破窗棂外，一颗流星划过年夜的天际。

雪原爆炸，魂穿柴房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北境雪原上。

顾临风扣下引爆器的瞬间，炽热的火焰吞没了整支小队。作为特种作战队长，顾临风最后的意识是计算爆破半径——敌人全灭，己方无人生还。

然后顾临风感觉到身体一轻。

再睁眼时，眼前是霉烂的房梁，鼻尖是腐朽的气味。

还有浑身撕裂般的剧痛。

顾临风的第一反应是：我没死？

第二反应是：不对，这身体不对。

作为受过严格训练的特种作战指挥官，顾临风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可现在这具身体——虚弱、纤细、浑身是伤，而且胸前多了不该有的重量。

顾临风猛地抬手，借着破窗透进来的微光，看见了一双瘦骨嶙峋、布满冻疮和伤痕的手。

女人的手。

顾临风的呼吸一滞。

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调出所有信息：爆炸、雪原、伏击、然后是黑暗、坠落感……再然后就是这里。

穿越？附身？

荒谬。

但更荒谬的是这具身体的状态。顾临风迅速自我诊断：高烧（估计39度以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腰部往下和大腿后侧有开放性伤口（已感染）、严重营养不良、脱水……

离死不远。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临风几乎是本能地闭上眼，调整呼吸至微弱但均匀——伪装是刻在骨子里的技能。

门开了条缝，半个硬馍馍滚了进来，落在离顾临风三尺远的地上。

“吃饭了。”婆子懒洋洋的声音，“爱吃不吃。”

门又关上了。

顾临风等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睁眼。顾临风盯着那个馍馍，大脑飞速运转。

第一步：获取能量。

顾临风艰难地挪动身体，每一寸移动都牵扯着伤口。终于够到馍馍，顾临风抓起来咬了一口——硬得能崩掉牙，而且有股馊味。

但顾临风还是小口小口地嚼着，强迫自己咽下去。热量，顾临风现在需要热量。

一边吃，一边观察环境。

柴房，约十平米。门是厚木板，从外上锁。窗棂破损，但缝隙太小钻不出去。墙角堆着腐朽的木柴，空气潮湿阴冷。

绝境。

但顾临风经历过更糟的——在敌后孤立无援、弹尽粮绝、零下三十度的雪原。至少现在，顾临风还活着。

吃完馍馍，顾临风开始检查这具身体的衣物。破棉袄、单裤、一双露趾的布鞋。而在贴身小衣的内袋里，顾临风摸到了一块硬物。

顾临风掏出来，是半块青铜虎符。

顾临风的瞳孔微微一缩。

顾临风在军事博物馆见过类似的东西——古代调兵的信物。这玩意儿怎么会在一个看起来像乞丐的女孩身上？

原主的记忆开始碎片式涌现：

娘临死前的叮嘱……藏好……别让人瞧见……

二姑娘沈瑶的冷笑……“贱婢也配戴金簪？”……板子落在身上的闷响……

柳姨娘捏着鼻子嫌恶的眼神……“拖出去扔了”……

还有，一个名字：沈玦。

这是原主的名字。

顾临风握紧虎符，冰冷的青铜硌着掌心。顾临风大概理清了：原主沈玦，镇国公府底层奴仆，被诬陷偷窃，打成重伤后扔在这里等死。而沈玦身上藏着这半块虎符，可能是沈玦娘留下的遗物，也可能是祸根。

现在，这具身体归顾临风了。

顾临风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性别不重要，活着才重要。而要想活着离开这里，顾临风需要一个计划。

首先，处理伤口感染。高烧必须降下来，否则脑子烧坏了，什么计划都白搭。

顾临风在柴房里搜寻可用之物。墙角有堆烂稻草，底下或许……顾临风扒开稻草，眼睛一亮——几株干枯的蒲公英，还有一小丛艾草。

草药。虽然干枯了，但总比没有强。

顾临风把蒲公英和艾草揉碎，敷在溃烂的伤口上。又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用牙齿配合着，简单包扎。

然后，顾临风需要水。

柴房没有水。但窗外……顾临风挪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院子里有口井，但离柴房至少三十米，而且有人看守。

正看着，远处走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宝蓝锦缎棉袍的年轻公子，约莫十八九岁，眉眼俊朗，但神色倨傲。旁边跟着个点头哈腰的管事。

“二少爷，您慢点，这地儿脏。”管事殷勤地说。

那二少爷——沈玦的记忆告诉顾临风，这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沈珏——不耐烦地摆摆手：“少废话。那贱婢死了没？”

“还没呢，不过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沈珏走到柴房前，透过门缝往里瞥了一眼，正好对上顾临风从窗洞望出来的眼睛。

四目相对。

沈珏愣了一下。那眼神……不对劲。以前的沈玦，看沈珏时要么躲闪要么哀求，可此刻这双眼睛，平静、冰冷，甚至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像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个……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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