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树大招风

风起于青萍之末。

萧景禹并没想到，自己在大学研讨会走廊里那番关于《战国策》与算法逻辑的即兴发挥，会成为这阵风的起点。那日送餐时的心绪涌动，言辞出口，事后回想，确有几分孟浪与托大。他只是依循着某种近似本能的反击——当熟悉的典籍名被陌生学究用另一种语境评判时，那属于萧景禹骨子里的、近乎骄傲的驳辩欲，压倒了“陈风”应有的沉默与谨慎。

他以为那不过是走廊里一次短暂的、不为人知的交锋，如石子投入深潭，旋即被遗忘。却不知，当时门内不止有那位老教授和年轻学者，还有一位旁听的、对社交媒体热度有着猎犬般嗅觉的博士生。那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萧景禹开口不久，便悄悄举起了手机。

视频很短，不到两分钟。画面有些摇晃，光线也不甚明亮，聚焦在走廊里那个穿着刺眼红黄外卖服、身形略显单薄的年轻人侧影上。他背对着镜头大半，只能看到头盔下小半张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声音起初有些低哑，但随后的话语，却清晰得令人屏息：

“……今之商战，信息为‘听’，算法为‘计’，与古之‘庙算’‘用间’，未必全无相通之处。”

“平台调度，或可比拟古之将帅用兵……”

“然算法终究是‘术’。其无情，在于只重全局胜负，难恤个体存亡。为求效率最大化，或催逼‘兵卒’过度劳损，或引发‘兵卒’间为争寸功而内耗相残……”

老教授惊愕的追问，年轻学者兴奋的插话，都被剪了进去。最后，是萧景禹那句礼貌而坚决的“俗务缠身，营生不易，实难从命。告辞。”以及他转身离开时，那与一身外卖服格格不入的、近乎孤直的背影。

视频最初只是在江州大学经济学院几个内部群和论坛小范围流传，标题是“外卖小哥论战大学教授，论《战国策》与平台算法”。很快，这极具反差感和话题性的内容，像一滴滚油溅入水锅，在本地同城社交媒体上炸开了。

“卧槽！这古文功底！”

“听口音不像演的，而且他对算法逻辑的理解很犀利啊！”

“外卖员都这么卷了吗？求小哥哥联系方式！”

“只有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吗？算法吃人，底层互害……”

“炒作吧？肯定是哪个MCN公司推新人，剧本写得不错。”

“楼上酸什么？有本事你也穿个外卖服去跟教授对线？”

评论、转发、点赞数如同滚雪球般膨胀。视频被配上各种吸引眼球的标题和背景音乐，在短视频平台、微博、本地生活公众号上反复传播。“古风外卖员”、“外卖界扫地僧”、“被送餐耽误的国学家”……一个个标签贴了上来。

风，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吹到了萧景禹面前。

起初是订单备注的异常。不再是简单的“放门口”或“电话联系”，开始频繁出现：

“请古风小哥哥送！想听《战国策》！”

“求用古文祝福，祝我论文通过！”

“是视频里那个小哥吗？是的话麻烦送到楼下，我想合个影（不打扰你工作）。”

“听说你懂算法？能聊聊吗？打赏丰厚。”

然后是订单量的激增。系统似乎也捕捉到了某种“热度”，开始将更多原本可能分配给其他骑手的、流向大学区、科技园区、文创园区的“优质订单”（配送费较高，客户素质相对稳定）优先派送给他。他的手机从清晨到深夜，提示音几乎不间断。

收入数字开始跳跃式增长。不仅仅是配送费的累积，更显著的是“打赏”。几乎每三五单，就会收到金额不等的额外打赏，五元、十元、二十元……偶尔还有一两个出手阔绰的，直接打赏五十、一百。打赏理由五花八门：“小哥有才”、“支持你”、“说得太好了”、“今天心情好，赏你的”。

日均收入，几乎是在两三天内，便突破了三百元大关，并且还在缓慢攀升。

林小雅最先察觉到变化。她看着萧景禹每晚带回来的、明显厚实了许多的钞票，以及手机上那些新增的、带着打赏标记的订单记录，眼睛瞪得圆圆的，反复追问：“风，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么多…打赏？”

萧景禹起初也困惑。他尚未完全适应手机除了接单导航外的其他社交功能，对“视频走红”毫无概念。直到一次送餐到江州大学，收货的女生在签收后，没有立刻关门，而是兴奋地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递到他面前：“小哥！是你吧？网上那个视频！你讲得太棒了！”

萧景禹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穿着自己身上这身衣服的侧影，听着自己那日说出的、此刻回放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陌生的声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原来如此。

他并未感到欣喜，反而生出一种本能的警惕。名声是把双刃剑，在他原本的世界如此，在此世看来，亦如是。它带来了肉眼可见的收益，也必然带来额外的关注、审视，乃至…麻烦。

果然，麻烦很快以另一种形式出现，站点休息区，几个等单的骑手聚在一起抽烟、刷手机、玩游戏，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刚进来充电的萧景禹听清。

“啧啧，看见没？人家这才叫挣钱，动动嘴皮子，比咱们跑断腿强多了。”

“装逼谁不会？还《战国策》，背两句台词的事儿。”

“听说大学生就吃这套，叫什么…‘反差萌’？呸，不就是哗众取宠吗？”

“小心点说话，人家现在是‘网红’，王站长眼里的红人，别得罪了。”

“红人？外卖员靠送餐红？笑死人了。我看学是白上了，大学生乞丐吧。”

说话的是个身材五短、手臂汗毛浓密、活像穿了件黑毛衣的汉子，叫赵文强。他是站点的老资历，常年盘踞“单王”位置，性格争强好胜，脾气火爆。萧景禹穿越之初的笨拙和后来的稳步提升，并未引起他太多注意，但这突如其来的“走红”和收入跃升，显然戳中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

赵文强说完，还故意朝萧景禹这边瞥了一眼，嘴角撇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讥诮。

萧景禹正低头检查电车的胎压，仿佛没听见。他将充电器插好，调整了一下头盔带子，然后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休息区。他没有看赵文强，也没有看任何窃窃私语的人，只是像确认充电指示灯是否亮起一般，确认了那些声音的来源，然后便转身走了出去，准备接下一单。

无视，有时比反击更让人憋闷。

赵文强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狠狠吸了口烟，将烟蒂摁灭在一次性水杯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风已经吹起来了。带来了更多的订单，更多的钱，也带来了看不见的漩涡和潜流。

萧景禹骑上电车，汇入午后的车流。阳光明亮，街道喧嚣。手机不断传来新订单的提示音，其中一条备注格外醒目：“小哥，看了视频超佩服！这单不急，慢慢送，注意安全！打赏已备好^_^”

他看了一眼，目光掠过那行字，又投向更远处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地适应这风。利用它，而不是被它卷走。

名声是虚火，订单和打赏是实利。

而实利，才是通向那五万目标的阶梯，至于赵文强们的目光与议论？

不过是这疾驰路途中，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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