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初会创始人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林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系统提供的深度简报、苏晓给的文件，还有他自己昨晚整理的一些要点。电脑屏幕上开着几个相关的技术百科页面。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手腕上廉价电子表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88天13小时04分…】——系统的倒计时在视野角落冰冷地跳动，每一下都让他神经微微绷紧。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正中央，调成响铃模式。

十点整。

手机屏幕准时亮起，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跳动起来。

林远吸了口气，按下接听，同时打开了免提。

“喂，林先生？”秦文的声音比昨晚听起来更干涩一些，但那股疲惫深处的紧绷感依旧明显。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某个封闭的房间里。

“秦总，早上好。我是林远。”林远语气平和。

“林先生好。”秦文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开场，“你昨天提到的……信号基线漂移问题，是我们目前在实验室环境下遇到的主要瓶颈之一。外场测试……更不理想。你……你具体是想了解哪方面？”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技术核心，这很符合一个技术狂人在绝境中抓住一根稻草时的状态——既警惕，又忍不住想倾诉。

林远昨晚已经借助系统简报，消化了不少概念。他回忆着简报里提到的几个关键点，组织着语言。

“我了解到你们采用了EEG和fNIRS融合的思路，理论上能补偿单一模态的不足。但融合本身就引入了新的复杂度，尤其是时间同步和特征层融合的策略。”林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且沉稳，“你们现在用的是简单的数据级拼接，还是尝试了更深度的特征提取再融合？如果是后者，面对强干扰下EEG信号几乎被淹没、fNIRS信号又延迟较高的情况，你们的算法鲁棒性怎么保证？”

电话那头传来了清晰的吸气声。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林先生……”秦文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遇到知音的激动和难以置信，“你……你不是搞投资的吗？你怎么……”

“投资也需要看懂技术。”林远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变，“看不懂的技术，我宁愿不碰。秦总，请先回答我的问题。”

“好，好！”秦文的语速陡然加快，像打开了泄洪闸，“数据级拼接早期试过，效果很差！我们现在用的是我们自己设计的跨模态注意力融合机制，在特征层做！简单说，就是让算法自己去判断在哪些时间点、哪些频段，EEG的信号更可靠，哪些时候又该更依赖fNIRS的血氧动力学响应……鲁棒性，鲁棒性确实是大问题！我们现在加了一个自适应滤波和异常值检测模块，但计算开销很大，在低功耗嵌入式系统上跑不动，只能放在后台服务器处理，延迟又上去了……这是个死循环！”

他滔滔不绝，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和缩写，语气里充满了技术人提到自己心血结晶时的亢奋，以及面对无解难题时的焦灼。

林远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面前的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秦文的叙述虽然有些凌乱，但和系统简报里分析的技术难点基本吻合，甚至提供了更多细节。这个人，确实是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技术天才，但也仅此而已。他完全被技术问题本身迷住了，对于如何解决“算力开销”与“延迟”这种典型的工程化、商业化矛盾，思路似乎还停留在“优化算法”的学院派层面。

等秦文的语速稍微放缓，林远适时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专利方面，你们那份关于柔性电极制备工艺的核心专利，我注意到权利要求书的撰写范围，主要集中在‘特定聚合物基质与纳米导电材料的复合比例’上。有没有考虑过，如果竞争对手采用类似功能但不同分子结构的材料，或者采用完全不同的物理沉积工艺实现同样性能，这份专利的保护力会有多大？”

这个问题，直指系统简报提到的“专利价值未被充分认识且保护范围存在漏洞”。

秦文那边“呃”了一声，亢奋的情绪明显冷却了不少，甚至有些窘迫。

“这个……专利是委托代理所写的。当时……当时经费有限，只考虑了最直接的实施方案。不同的材料体系……确实，如果别人绕过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随即又有些不服气地争辩，“但是我们的工艺重复性好，成本可控！实验室条件下良率已经能做到……”

“实验室良率，和规模化生产是两回事。”林**静地指出，“而且，成本可控是相对于研发阶段而言。一旦需要建立哪怕是小规模的生产线，现有的工艺是否还能保持成本优势？原材料供应链稳定吗？”

秦文哑口无言。

谈话的主导权，在几个尖锐的技术和专利问题后，已经悄然转移到了林远这边。

林远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秦文，最初的警惕和试探，已经彻底被一种混合着惊讶、沮丧，以及一丝绝处逢生般希冀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是时候了。

林远话锋一转，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直接。

“秦总，技术问题可以慢慢攻克。但公司当前的生存危机，恐怕更紧迫。我听说，瀚海资本已经正式发函要求撤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秦文刚刚因技术讨论而升起的一点点热气。

电话里传来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然后是纸张被粗暴翻动的窣窣声。

“是……昨天下午，正式函件到了。”秦文的声音变得干枯，“要求我们在十五天内，连本带利归还全部天使轮投资款，外加约定的违约金。公司账上……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够呛。赵雅——哦，是我们的硬件负责人——已经在联系以前的同事，看能不能找到接手部分设备抵债的下家。周明宇……这两天人都没怎么见着，说是在家赶论文。”他苦笑了一声，“论文……这时候了，还论文。”

绝望的气息，几乎透过电信号弥漫过来。

“员工呢？”林远问。

“能走的都走了，剩下几个……说是留着看看，其实就是不知道去哪，耗着。”秦文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林先生，我不瞒你，公司现在就是个空壳子。除了那些别人看不懂也未必想要的实验数据、几台自己攒的破烂设备，还有我们三个人脑子里那点还没完全搞明白的东西，什么都没了。瀚海这一刀，是冲着脖子来的。”

“他们为什么突然这么坚决？只是投资策略调整？”林远追问，他想印证苏晓和系统的信息。

秦文沉默了几秒，压低了声音：“我听到点风声……不一定准。瀚海那边负责我们这个项目的投资经理私下暗示过，说他们内部压力大，有‘更大的鱼’在盯着这片小池塘，他们不想蹚浑水了。我猜……可能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活下去，或者，不想让我们活得太好，方便以后来捡便宜。”

“腾云科技？”林远直接点破。

秦文那边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也知道？他们……他们找过你？”

“没有直接找过。”林远说，“但圈子不大。秦总，如果我现在有笔资金，愿意投进来，帮公司渡过眼前这个坎，你觉得，最关键的是什么？是马上还上瀚海的钱？还是先稳住团队，把最核心的技术路径验证继续下去？”

“当然是稳住！”秦文脱口而出，声音激动起来，“瀚海的钱可以谈！延期，分期，哪怕利息高一点！但人不能散！周明宇的算法优化到了关键节点，赵雅也在迭代新的传感器设计，如果这时候停了，人心散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那些数据，那些想法，一旦人走了，就全是废纸！”

他的反应，再次印证了他的特质：技术至上，对“人”和“持续研发”的执念，超过了对单纯债务的恐惧。这有好有坏。

“我明白了。”林远说，“秦总，我需要一点时间做最终的决定。在我决定之前，有几件事需要你配合。”

“你说！”秦文立刻回应，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第一，尽可能稳住现有的核心人员，特别是赵雅和周明宇。明确告诉他们，有新的投资方在接触，正在做最后评估，让大家再坚持一下。”

“好！我今天就找他们开会！”

“第二，把所有技术文档、实验数据、专利文件，整理一份完整的、非加密的副本。不是现在给我，是准备好。如果后续尽职调查需要，我要看到。”

“……这……”秦文有些犹豫，这涉及核心机密。

“秦总，没有信任，就没有合作的基础。你可以保留最核心的配方细节，但技术路线和实验结果的真实性，我必须核实。”林远的语气不容商量。

“……好吧。”秦文妥协了。

“第三，在我下次联系你之前，不要接触任何其他潜在投资方或收购方，尤其是‘腾云科技’或者其关联方。如果你瞒着我进行了任何接触，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林远的话带着冷意。

秦文似乎打了个激灵，连忙保证：“不会！我保证！林先生，我们……我们真的快撑不住了，请你尽快……”

“我知道。”林远打断他，“我会尽快给你答复。另外，安排一次实地考察，我要见你和你的团队，看看实验室。时间等我通知。”

“没问题！随时都可以！”秦文连声答应。

“那先这样。保持电话畅通。”

“好的，林先生，谢谢！真的谢谢！”

电话挂断。

忙音再次响起。

林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那二十分钟，他精神高度集中，仿佛打了一场无声的仗。

秦文的表现，基本符合预期：技术偏执，商业无能，在绝望中急于抓住任何机会，情绪化，但对技术本身有真诚的热情。这样的人，可以合作，但必须被引导，被制约。

团队内部显然有问题。赵雅在找退路，周明宇心思浮动。这都是隐患。

而“腾云科技”的阴影，已经实实在在地笼罩下来。秦文听到的“风声”，很可能就是真的。瀚海资本的撤资，绝非偶然。

时间，资金，团队，巨头窥伺……难题一个都没少。

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信心却在林远心底滋生。他通过这场对话，切实地影响了一个濒死公司的创始人，获取了关键信息，并初步建立了某种主动权。

这感觉，和之前单纯地花钱、完成任务完全不同。

这是真正的……介入现实，搅动波澜。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拖延瀚海、稳住团队、核实技术、调查周明宇。

然后，他再次唤出系统界面。

“系统，查询瀚海资本近期管理层变动、投资策略调整的具体情况，以及其与‘腾云科技’之间是否存在未公开的关联或利益输送嫌疑。积分……按最低标准，先查询前者。”

积分，又得花了。

但有些信息，必须拿到手。

他看着系统界面开始响应，目光再次落到那不断减少的倒计时上。

紧迫感，从未如此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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