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刘德卿不敢贸然动手，又回到了树上。

他蹲在树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几间木屋。夜色如墨，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木屋里的声音渐渐小了——那些哀嚎、哭泣、打骂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只剩下偶尔几声低低的哀鸣。

“应该是累了。”刘德卿心中暗道。那些被关押的人，不知被折磨了多久，体力早已耗尽，此刻大概都昏睡过去了。那两个巡逻的人又转了一圈，回到栅栏边，靠着木桩打盹。一切看似平静，但刘德卿知道，这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他正要下树，忽然——

一声暴喝划破夜空！

“呔！”

那声音如同炸雷，从远处传来，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刘德卿猛地抬头，只见一个高大的黑影从海岸方向疾冲而来，速度快得惊人。月光下，那人身穿西域特色的长袍，头裹布巾，满脸虬髯，手中提着一柄厚背弯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什么人！”两个巡逻的护卫惊叫起来，慌忙拔刀。

那西域武人根本不答话，弯刀一挥，寒光闪过，一个护卫惨叫着倒在地上。另一个护卫转身想跑，被他一刀砍在后背，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有刺客！有刺客！”木屋里传来惊呼声。

刘德卿见有人先动手，心中一喜，不再犹豫。他从树上纵身跃下，落地时一个翻滚，正好来到一个巡逻的护卫身后。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刘德卿一刀砍在他脖颈上，鲜血喷涌，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一个。”刘德卿心中默数，握紧刀柄，朝木屋冲去。

木屋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有一扇窗户的木板已经松动。刘德卿一脚踹开木板，翻身跃进屋内。屋里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挂在梁上，昏黄的光芒摇曳不定。

地上蹲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手脚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破布。看到刘德卿从窗户跳进来，他们惊恐地往后缩，发出呜呜的声音。

两个护卫正坐在角落里喝酒，听到动静，猛地站起来。一个抄起刀就朝刘德卿砍来，另一个转身想跑。

刘德卿一刀格开砍来的刀，顺势一脚踹在那人胸口，那人惨叫着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另一个还没跑出两步，被刘德卿追上，一刀砍翻。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刘德卿蹲下身子，一边割绳子一边低声说，“别出声，跟着我。”

那些被绑的人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但看到他割绳子，知道是来救他们的，一个个眼中涌出泪水。一个年轻的女子抱着孩子，朝刘德卿磕头，被他一把扶住。

绳子割完了，刘德卿站起身，低声道：“跟我走。外面还有坏人，别出声。”

他推开木门，冲了出去。

门外，那个西域武人正与七八个护卫厮杀在一起。他刀法刚猛，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那些护卫连连后退。但他毕竟寡不敌众，身上已经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长袍。

刘德卿瞅准时机，从后面杀入。他一刀砍翻一个护卫，又一脚踹倒另一个。那些护卫正全力对付西域武人，没想到后面还有人，顿时乱了阵脚。

“有埋伏！有埋伏！”有人惊呼。

西域武人趁机猛攻，一刀一个，又砍倒了两个。剩下的护卫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刘德卿和西域武人前后夹击，一一砍倒。

地上死伤一片，哀嚎不断。刘德卿喘着粗气，看了一眼那西域武人。那人也正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多谢。”

刘德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西域武人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你是什么人？”刘德卿问，“怎么知道这里有人贩子？”

那西域武人用生疏的汉语道：“我叫哈桑，来自喀喇汗国，生于达林库尔，长于喀什噶尔。因仰慕大宋文化，特来游历。路上遇到几个可疑人物，跟着他们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又道：“我听到里面有哀嚎声，知道是被关押的人。那些人里有扶桑人，有高丽人，都是阿尔泰兄弟。我绝不能容忍。”

刘德卿点点头，道：“阿尔泰兄弟？”

哈桑捋了捋虬髯，道：“我们阿尔泰的子孙，不分国界，不分族群。扶桑人、高丽人、柔然人、突厥人，都是阿尔泰的后裔。看到兄弟受苦，我岂能坐视不管？”

刘德卿心中涌起一股敬意。这个西域汉子，虽然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却有这样一颗侠义之心。他道：“哈桑兄弟，好样的。”

哈桑咧嘴一笑，道：“你也是。”

两人走进木屋，查看那些被解救的人。一共十三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宋人七个，高丽人三个，扶桑人三个。他们一个个瑟瑟发抖，有的还在低声哭泣。

哈桑走到那几个扶桑人面前，蹲下身子，用生疏的日语说了几句。那几个扶桑人听到母语，眼中涌出泪水，朝他磕头。哈桑扶起他们，轻声道：“不要怕。马上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他又走到那几个高丽人面前，用同样生疏的高丽语说了几句。那几个高丽人也哭了，朝他磕头。哈桑一一扶起，安慰道：“阿尔泰兄弟，不要客气。”

刘德卿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分。这个西域汉子，不但武艺高强，还有一颗仁慈的心。

他走到桌边，找到纸笔，开始写信。

“田爷在上：小的刘德卿，奉命回乡探亲。行至海岸，遇一伙人贩子，关押无辜百姓十余人。幸得西域侠士哈桑相助，将人贩子一网打尽。今解救宋人七名，高丽人三名，扶桑人三名。恳请田爷妥善安置。小的继续赶路，回乡探亲。刘德卿拜上。”

写完后，他把信折好，交给哈桑，道：“哈桑兄弟，你带着这些人去温州城东田府，找一位叫田正威的田爷。把这封信交给他，他会妥善安置这些人。”

哈桑接过信，点点头。

天还没亮，四周一片漆黑，不便行路。哈桑把那些没死的歹徒一一捆了，丢在屋内，屋门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哈桑捡了些木柴，在屋外空地生起一堆篝火，篝火熊熊燃烧着，照亮了众人的脸。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篝火忽明忽暗。哈桑和刘德卿坐在火堆旁，一个面朝大海，一个面朝那间关着歹徒的木屋，防止他们使诈。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像是跳动的影子。

那十几个被解救的人围坐在火堆另一边，有的靠着同伴打盹，有的睁着眼睛望着火苗发呆，有的低声抽泣。那个扶桑女子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那个高丽老人盘腿坐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几个宋人挤在一起，互相靠着取暖。海风很凉，但篝火很暖。

哈桑把弯刀放在膝盖上，刀身在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光。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刘德卿，一半自己慢慢嚼着。干粮很硬，嚼起来费劲，但他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

“刘兄弟，”他忽然开口，用他那生硬的汉语道，“你知道喀喇汗国吗？”

刘德卿摇摇头，道：“没听过。很远吗？”

哈桑点点头，眼睛望着火苗，像是透过火光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从温州出发，往西走，走一年，也许还到不了。”

他把馕咽下去，又掏出一块，掰成小块，分给那些围坐的人。那扶桑女子接过馕，朝他鞠了一躬。高丽老人也接过，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句“谢谢”。几个宋人连忙道谢。哈桑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客气。

“喀喇汗国，在西域草原上。”哈桑继续道，“那里天很高，地很宽，一眼望不到边。草长到马肚子那么高，风吹过来，草浪像大海一样。”他比划着，手在面前画了一个大圈。“我们从小就骑马。马是兄弟，是家人。骑在马上，风从耳边过，草从脚下过，天在头顶，地在脚下，那感觉，像飞一样。”

刘德卿听着，眼前仿佛出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平地，就是温州的郊野农村，种满了水稻和蔬菜，田埂纵横交错，把地切成一块一块的。他想象不出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是什么样子，但他能从哈桑的话里，感觉到那种辽阔和自由。

“喀喇汗国，是通往拂菻的要地。”哈桑的声音变得自豪，“拂菻，你们知道吗？那是一个很大的国家，在很远的西边。他们那里的人，信一种叫‘基督’的神，跟我们的神不一样。但他们也是好人，跟我们做生意，买我们的马，卖他们的玻璃和宝石。我们喀喇汗国，就在中间。东边来的人，西边去的人，都要经过我的国家。所以，我的国家什么都有。有东边的丝绸，有西边的玻璃，有南边的香料，有北边的皮毛。”

那个高丽老人忽然睁开眼睛，用生硬的汉语问：“拂菻？是不是大秦？”

哈桑一愣，随即笑道：“差不多的，你们也知道？”

高丽老人点点头，道：“小时候听人说过。很远，很远。”他望着火苗，不再说话，似乎在回忆什么。

哈桑继续道：“我的家乡叫达林库尔。那是一个大湖，像大海一样大，一半是咸水，一半是淡水。”他用手比划着，“咸水那边，水是咸的，不能喝，但里面有鱼，很好吃。淡水那边，水是甜的，可以喝，湖边有很多树，有很多鸟。夏天的时候，鸟在天上飞，遮住了半边天。”

刘德卿听得入神，忍不住问：“一半咸一半淡？不会混在一起吗？”

哈桑笑了，道：“不会。湖中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一边咸，一边淡。老辈人说，那是天神划的线，谁也不能越过。我们小时候不信，偷偷游过去试，到了中间，一边嘴里的水是咸的，一边是淡的，真的不会混。”他笑得像个孩子，露出白牙。

一个宋人年轻人忍不住问：“那你们住哪儿？住湖边吗？”

哈桑摇摇头，道：“我们住湖边的草原上，住帐篷。帐篷是用羊毛毡做的，冬天暖和，夏天凉快。太阳大的时候，把毡子掀起来，风就从下面过，凉快得很。”

他越说越起劲，“我们还有天山，阿尔泰山。”

哈桑的眼睛亮了起来，望着跳动的火焰，像是在回忆。“阿尔泰山，”他缓缓道，“是我们游牧人的根。老辈人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他用手比划着，“山很高，山顶上常年有雪，太阳照上去，金光闪闪的，像天神住的宫殿。山腰上是森林，密密层层的，风吹过去，声音像大海的浪。山脚下是草原，草长到马肚子那么高，夏天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一眼望不到边。”

那个扶桑女子抱着孩子，听得入了神。孩子也醒了，睁着大眼睛，望着哈桑的脸。

哈桑继续道：“阿尔泰山里有很多河，河水是从雪山上流下来的，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水凉，夏天喝一口，从喉咙凉到心里。那里的天很蓝，蓝得透明，晚上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米。山里还有黄金，有宝石。我们喀喇汗国的人，有时候去山里找宝石。找到一颗，就能换一群羊，换一匹好马。”

“那真是一个好地方。”刘德卿轻声说。

哈桑点点头，道：“是好地方。我们游牧人的精神故乡。那里走出很多游牧人，有些人往西走，有些人往东走，有些人往南走。走到哪里，都记着阿尔泰山。那是我们的根，我们的魂。”

他望着那几个扶桑人和高丽人，道：“你们日本人，高丽人，也流着游牧人的血，都是阿尔泰的子孙。不管走多远，根还在那里。我们是一家人。”

那个高丽老人忽然站起来，朝哈桑深深鞠了一躬。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感谢的话，却说不出来。几个高丽人也跟着站起来鞠躬。那几个扶桑人也站起来，也深深鞠躬。

哈桑连忙站起来，扶住那个老人，道：“别这样，别这样，应该的。”他让他们坐下，自己也坐下。篝火又旺了一些，映着这些人的脸。那些脸上，有泪痕，有笑容，有感激，有希望。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刘德卿问：“你的武艺跟谁学的，这么厉害？”

哈桑摇摇头，道：“跟老家师傅学的。师傅说，黄金在山上，草原在心里。心里有草原，哪里都是家。心里没有草原，走到哪里都是流浪。”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道：“师傅还说，刀是人的骨头，人是刀的灵魂。刀再锋利，人没有骨气，也是废铁。人再有骨气，手里没有刀，也保护不了家人。”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黑暗，道：“我们喀喇汗国的人，从小就知道，要保护自己的家人，保护自己的草原。谁敢来抢，就跟谁打。打到死为止。”他顿了顿，又道：“后来我出来游历，看到日本人，高丽人，就像看到了故乡的亲人。都是阿尔泰兄弟。兄弟有难，我不能不管。”

刘德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他想起自己当初走投无路时，是田正威收留了他。现在，哈桑也做着同样的事。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篝火渐渐小了，海风也小了。东边的天际，隐约出现了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哈桑看了看天色，道：“天亮了，我们就走。把这些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那间关着歹徒的木屋门口，看了看里面。那些歹徒还捆着，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睛，怨毒地看着他。哈桑不理会他们，回到火堆旁，坐下。

篝火又跳了几下，终于灭了。东边的天际越来越亮，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海面上泛起了金色的光，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被解救的人们站了起来，望着东方，眼中有了光。那光里，有希望，有感激，有对未来的期盼。

哈桑站在他们中间，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心中默默念着师傅的话：心里有草原，哪里都是家。

终到离别时分。

刘德卿抱拳道：“哈桑兄弟，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多谢你的帮助，后会有期。”

哈桑也抱拳道：“后会有期。”

刘德卿背上行装，牵着马，大步朝夜色中走去。身后，哈桑带着那些被解救的人，朝温州城的方向走去。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刘德卿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只有哈桑高大的轮廓，还隐约可见。他心中默默道：“哈桑兄弟，保重。”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赶路。

小橘还在家里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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