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痛。

密密麻麻的针扎似的，从四肢百骸钻出来，顺着骨头缝往脑仁里爬。不是那种尖锐的、能让人立刻尖叫出来的疼，而是钝的、磨人的，带着一股子潮气，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阴沟里泡发了，骨头都酥了，稍微一动，就是一片簌簌往下掉的碎渣。

林晚意识刚清醒，就被这股味儿和这股疼给顶得差点又厥过去。

耳边嗡嗡的，是哭声。高高低低，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在一起，黏糊糊，湿漉漉，像夏天暴雨前压在头顶的厚云层，闷得人喘不过气。鼻子抽动，除了浓郁的劣质线香味，就是一股子……纸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

她勉强掀开眼皮一条缝。

满目刺眼的白。

白色的幔帐，白色的孝服，白色的纸钱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落在乌黑的棺木上，落在地上跪着的一群白色身影上。巨大的“奠”字灯笼挂在高处，烛火在素白的纱罩里跳动，光影幢幢，照得每一张悲痛欲绝的脸都带着一种诡异的青白。

脑子里的记忆像坏了闸门的洪水，轰隆一声，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林晚，十七岁，镇国大将军林镇雄嫡长女，京城“知名”的草包废物。爹是战功赫赫的一品大将，娘是出身清贵的世家嫡女，哥哥是年少成名的御前侍卫，偏偏她，文不成武不就，骄纵愚蠢，痴恋三皇子慕容璟，是对方最殷勤的狗腿子兼钱袋子，也是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而现在，她正趴在灵堂里，哭她“全家”。

三天后，镇国将军府将被扣上通敌叛国的滔天罪名，满门抄斩，鸡犬不留。父兄被凌迟处死，母亲和嫂子们不堪受辱自尽，林氏一族血流成河。而这一切，都源于她——这个“林晚”，被慕容璟和那个天道宠儿柳如眉联手玩弄于股掌之上，蠢得亲自将伪造的“铁证”递到了皇帝面前。

她穿来的这个节点，正是柳如眉设计，让她误以为父兄战死沙场（实则只是被困），在灵堂上哭得肝肠寸断，惹得皇帝都心生怜悯，为日后慕容璟“揭发”林氏时那份“大义灭亲”的“痛苦挣扎”做足了铺垫。

好大一个坑。

林晚趴在自己那冰冷梆硬的棺材板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木头纹理，听着外面真真假假的哭声，心里一片冰寒，转得飞快。

跑，必须跑。立刻，马上。

什么爹亲娘爱哥哥宠，原著里这家人对原主确实是掏心掏肺，可惜原主被猪油蒙了心，被慕容璟和柳如眉洗脑得彻底，最后亲手把全家送上了断头台。现在她成了林晚，可没有原主那份对家人的深厚感情，更没有那份为了渣男赴汤蹈火的“痴情”。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京城是不能待了。往南？江南富庶，但慕容璟的势力盘根错节，容易被发现。往北？苦寒之地，但地广人稀，混入边民之中或许能躲一躲。西边是茫茫戈壁，东边是大海……

路线图在她脑子里迅速勾勒，细化。需要多少盘缠，路上如何伪装，哪些关卡可能严查，哪些地方可以暂时落脚……

她一边想，眼泪一边顺着脸颊往下淌，不是因为悲伤，纯粹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和刚才“哭”得太狠的后遗症。看在旁人眼里，却是大小姐悲伤过度，整个人都萎靡在棺材边，单薄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哭声都弱了下去，只有眼泪无声地流，更显得可怜。

“我可怜的女儿啊……”一个压抑着巨大悲痛的妇人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带着温暖的、熟悉的馨香，一双颤抖的手轻轻环住了她，是林夫人苏氏。“晚晚，莫要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林晚被这陌生的怀抱弄得一僵，脑子里却条件反射地继续盘算：【对，得先把母亲那套红宝石头面当掉，那玩意儿值钱又不打眼，换成金叶子好携带。还有哥哥书房里那几方前朝的砚台，听说很值钱……】

她感觉环抱着自己的手臂猛地一紧。

苏氏的身体似乎瞬间僵硬了，连那细碎的抽泣都停了一瞬。错觉？

林晚没空细想，悲伤过度的人有点异常也正常。她继续“虚弱”地啜泣，脑子里转得风车一样：【城西张记棺材铺后门那条巷子，亥时三刻换防有缺口，可以溜出去。但不能用府里的马车，得去租一辆最普通的青篷小车，马要选不起眼的……啧，还得搞张假的路引，这个有点麻烦，黑市不知道能不能尽快弄到……】

“晚晚……”苏氏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几乎要掐进林晚的胳膊里。

林晚吃痛，心里嘀咕：【母亲力气怎么这么大……嘶，疼。算了，看在马上要跑路，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份上，忍了。就当是借用她女儿身体的一点补偿吧。】

就在这时，灵堂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股淡淡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冷香，混在浓重的线香和悲伤气息里，突兀地飘了进来。

跪在灵堂里的林家亲族、门生故吏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林晚趴在棺材上，透过朦胧的泪眼和攒动的人头缝隙，看到了来人。

走在前面的男子，一身素服，身形挺拔如松竹，面容俊美得近乎锋利，只是那俊美之下，是常年浸淫权势与战场带来的、抹不去的冷峻与威严。他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疲惫，目光扫过灵堂，在痛哭的苏氏和“虚弱”的林晚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似乎有怜悯，有叹息，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

三皇子，慕容璟。

他身边，跟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同样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却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眸子清澈盈盈，仿佛含着两汪春水。她身姿纤弱，走在慕容璟身旁，如同依偎着松竹的一株空谷幽兰，我见犹怜。她微微低着头，神情哀婉，手中轻轻捻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深色念珠，指尖莹白，动作间自带一股说不出的柔顺与……圣洁？

天道宠儿，柳如眉。

林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就是这两个人，一个骗心骗命，一个夺运夺福，联手把林家送上了绝路。

慕容璟缓步上前，先是对着棺木方向郑重一礼，声音沉痛：“林老将军一生为国，忠肝义胆，此番遭奸人所害，战死沙场，实乃我大周之殇。本殿……痛彻心扉。” 他说着，目光转向苏氏和林晚，语气愈发温和，“夫人，林小姐，还请节哀。林将军在天之灵，必不愿见你们如此悲痛伤身。”

柳如眉也盈盈上前，对着苏氏和林晚福了一礼，声音轻柔如羽毛，却清晰地传遍灵堂每一个角落：“林夫人，林小姐，万望保重。将军忠魂不远，定会庇佑林家，庇佑……该得善报之人。” 她说着，目光似无意地掠过林晚，那眼底深处，仿佛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知晓一切命运的悲悯，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高高在上的……嘲讽。

林晚脑子里警铃大作。

【来了来了！经典戏码！渣男假惺惺慰问，实则探查虚实，顺便给柳如眉这个天道亲闺女刷声望！柳如眉这话听着是安慰，实则句句是坑！‘该得善报之人’？呸！不就是暗示我们林家活该倒霉，只有她和她看顺眼的人才配有好下场吗？还‘庇佑林家’？三天后林家就要被你们这对狗男女害得死绝了还庇佑个屁！】

她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不得不配合地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看向慕容璟和柳如眉，眼神“空洞”而“悲伤”，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过度悲痛而无法成言，只有眼泪流得更凶了。完美演绎了一个遭受重大打击、神智都有些恍惚的草包大小姐。

慕容璟看着她那副样子，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更显温和，甚至上前半步，似乎想虚扶一下：“林小姐，人死不能复生，切莫过于哀恸。”

柳如眉也轻声附和：“殿下说的是。林小姐一片纯孝，天地可鉴。只是逝者已矣，生者更需珍重。您这般模样，岂不让林将军魂魄难安？”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一个彰显皇子仁德，一个展现善良体贴，灵堂里不少人都露出了感动的神色，看向柳如眉的目光尤其充满了赞赏。

林晚心里翻了个白眼：【呸！黄鼠狼给鸡拜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演戏给谁看呢！慕容璟这厮手伸过来想干嘛？碰瓷吗？老娘现在身上可还疼着呢！柳如眉更绝，句句都在给我挖坑，‘天地可鉴’？是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我蠢吧！‘魂魄难安’？我看是巴不得我爹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再死一次！】

她一边内心疯狂输出，一边“虚弱”地、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慕容璟伸过来的手，身体晃了晃，像是要晕倒，全靠苏氏扶着。

苏氏扶着她手臂的手，已经从之前的僵硬，变成了剧烈的颤抖。林晚甚至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紧绷，以及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某种激烈情绪。

奇怪，母亲怎么反应这么大？悲伤过度，再加上被仇人（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是仇人）假惺惺安慰给刺激到了？

林晚没工夫细究，因为下一波麻烦又来了。

灵堂外再次传来通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敬畏：“宸王殿下到——！”

宸王？萧衍？

林晚脑子里立刻调出相关资料。慕容璟的死对头，当朝皇帝的亲弟弟，手握重兵，性情乖戾，深居简出，是连慕容璟都颇为忌惮的人物。原著里对这位宸王着墨不多，只在后期作为一股制衡慕容璟的强大势力出现过几次，结局似乎是……败了？具体怎么败的记不清了，反正不是主角阵营的，下场好不到哪儿去。

他怎么来了？林家跟这位宸王可没什么交情。

没等她细想，灵堂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一个玄色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素服，只是一身寻常的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比慕容璟更高大挺拔些，肩宽腰窄，行走间自带一股沉凝如山、渊渟岳峙的气场。脸上覆着半张冰冷的银质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林晚隔着泪眼和人群，对上了那双眼睛。

冰冷，幽邃，像是冬日最深寒的潭水，不起丝毫波澜，却又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彻底冻结。没有任何属于“悲伤”或“慰问”的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打量死物般的漠然。他的目光扫过灵堂，在慕容璟和柳如眉身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冷意似乎更甚，随即落到了棺木，以及棺木旁“悲痛欲绝”的苏氏和林晚身上。

没有行礼，没有客套，他甚至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只是那么站着，就仿佛将灵堂里所有的悲泣、所有的虚伪表演、所有的暗流涌动，都冻成了一块坚冰。

慕容璟脸上的沉痛和温和，在宸王出现的瞬间就有些挂不住，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主动上前半步，颔首道：“皇叔也来了。”

宸王萧衍，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目光落在棺木上，片刻，才用他那特有的、仿佛冰棱相击般冷冽低沉的嗓音，毫无情绪地吐出两个字：“可惜。”

不知是在说林镇雄死得可惜，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柳如眉在萧衍进来时，身体就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慕容璟身后避了避，捏着念珠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低着头，甚至不敢去看萧衍的方向。

灵堂内的气氛凝滞到了极点。连哭泣声都低了下去。

林晚趴在棺材板上，心里却活泛开了：【宸王萧衍？他居然会来？原著里没这出啊！不过……来得正好！慕容璟和柳如眉这对狗男女不是爱演吗？在这位面前演一个试试？看他那眼神，跟看死人似的，慕容璟脸都绿了哈哈哈！柳如眉好像很怕他？有意思。这位爷可是个煞神，说不定……】

她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能不能利用一下这位宸王？比如，假装被他“掳走”或者“看上”？虽然风险巨大，这位爷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但总比落在慕容璟手里强。而且看他那样子，对慕容璟和柳如眉明显不感冒，敌人的敌人……或许能暂时当个挡箭牌？】

这个念头一起，林晚立刻开始评估可行性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脑子转得飞快。

然而，她没注意到，在她内心疯狂盘算如何“利用”宸王时，那位一直如同冰雕般伫立的宸王殿下，覆着银质面具的脸，似乎几不可察地，朝她的方向，偏转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

那双冰潭般的眸子，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难捕捉的……涟漪。

就在这时——

“晚晚！” 一声压抑着巨大情绪、几乎变了调的嘶吼，从灵堂侧后方传来。

一个身穿孝服、眼眶通红、满脸胡茬的青年猛地冲了出来，正是林晚的哥哥，御前侍卫林霆。他显然是匆忙赶回，身上还带着仆仆风尘，此刻死死盯着林晚，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交织着滔天的悲痛、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

他几步冲到棺材边，看着“虚弱”地靠在母亲怀里、泪流满面的妹妹，伸出的手都在抖，声音嘶哑得厉害：“晚晚……你……你刚才心里想的……都是真的？！”

林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

心里想的？什么心里想的？

她茫然地看向林霆，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

父亲林镇雄不知何时也站到了不远处，这位铁塔般的汉子，此刻虎目含泪，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有怒，有沉沉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一切般的决绝。他甚至没有看慕容璟和柳如眉一眼，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林晚身上。

母亲苏氏也不再颤抖了，她紧紧抱着林晚，抬起头，看向林霆，又看向林镇雄，眼神里是同样的震惊，但很快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取代。她对着林镇雄，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灵堂里其他林家的核心人物，几位叔伯，还有林镇雄的几位心腹将领，此刻也都不哭了，他们沉默地站了起来，目光纷纷投向林晚，那眼神……同样复杂莫名，带着惊疑，带着恍然，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慕容璟和柳如眉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慕容璟眉头微蹙，目光在林家众人和林晚之间逡巡。柳如眉则捏紧了念珠，清澈的眼眸深处，第一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不定。

宸王萧衍依旧静立原地，面具下的目光，淡淡扫过这一家人，最终，落在了林晚那张写满茫然与无辜的脸上。

林晚彻底懵了。

这什么情况？哥怎么问出这么奇怪的话？爹娘叔叔伯伯们的眼神怎么都这么吓人？他们……他们难道能听到我心里在想什么？

这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一冒出来，就让林晚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眼前这情形……

没等她想明白，林镇雄，这位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老将，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直接无视了在场的皇子、宠妃和亲王，一双赤红的虎目牢牢锁住林晚，那目光沉重如山，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炽热。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闷雷，炸响在陡然寂静下来的灵堂里：

“乖女，别怕。”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斩钉截铁的决绝：

“爹这就去请旨——”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了火的刀锋，狠狠剐向眉头紧锁的慕容璟，以及他身后脸色微白的柳如眉，声震屋瓦：

“诛九族！”

死寂。

灵堂内落针可闻，连飘飞的纸钱都仿佛定格在了半空。

林镇雄一字一顿，杀气冲天：

“诛这对渣男贱女的九族！”

“！！！”

林晚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而慕容璟和柳如眉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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