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威掌
冲天言
0001 我被吊死鬼缠上了,不死不休
在讲这个故事之前我首先送你一个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在湘西老家,救吊死鬼是有讲究的。
老辈人传下过一条催命的规矩——
救吊死鬼,甭管是刚吊上去的活人,还是已经凉透的尸身,先抡圆了胳膊,给吊死鬼甩两记响亮的耳刮子,这叫杀威掌!
这不是心狠,也不是落井下石,而是为了保命。
吊死鬼上不着天,下不接地,老天不收,阴司也懒得管,是三界都嫌弃的孤魂野鬼。
因此,吊死鬼入不了轮回,就只能靠自己想办法找替身投胎,也就是抢人家的投胎指标。
要知道:阴间可没阳间这样发达:有计算机全世界联网进行身份登记,有照相机和摄像头作为身份认证。
因此,阴间的投胎指标被人替代了那就是替代了。
而救它的人,离它最近,阳气最盛,是它最眼馋的“替身”。
那两记耳光,就是镇住它缠颈的滔天怨气,让它知道你是硬茬,不敢攀附。
这规矩,是用林家坳三条人命换的,刻在祠堂的石碑上,比祖坟的香火还重。
可我,林光辉,在腊月二十八那个雪能埋人的夜里,在救吊死鬼的时候,因为救人心切,竟然把这规矩忘得一干二净。
果不其然,我还真的被吊死鬼缠上了。
那东西像附骨之疽,黏在我后颈,钻进我骨头缝,在我耳边一遍遍嘶喊:
“替我……
替我……”
事情是这样的:
腊月二十八,湘西的雪下得邪门。
夜里十点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声呜呜咽咽,像女人的哭声,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老宅的木头墙不隔音,爷爷的咳嗽声,火塘里柴火的噼啪声,清晰得像在耳边。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要命哭喊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是张嫂子家的娃!
张嫂子男人在外面打工,前年摔死在了脚手架上,她一个人拉扯着六岁的娃,平日里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家里的小孩怎会无缘无故地深夜嘶嚎……
家里一个弱女子不容易,村里人全都会搭把手帮衬一下。
那孩子的嚎哭声很瘆人,家里一定出事了,需要人帮撑。
于是我顾不什么,抄起床头的手电筒,披上外套就冲了出去。
雪地里的脚印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冰冷的雪水顺着裤脚往上钻,冻得我腿肚子发僵。
张嫂子家的木门虚掩着,我一脚踹开——
顿时只感觉一股腥甜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腐气,呛得我差点吐出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我的魂瞬间飞了一半!
房梁上,悬着一个人!
正是张嫂子!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散乱地垂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脖子上缠着一根拇指粗的麻绳,勒得脖颈变形,青紫色的舌头吐出来老长,看着触目惊心。
鲜血顺着麻绳往下滴,落在地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像地狱里开出来的彼岸花。
她的脚尖离地面,不过半尺,身体随着寒风轻轻晃动,房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六岁的娃瘫在地上,撕心裂肺般地大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小手死死抓着张嫂子的裤脚,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嫂子!”
我脑子一热,什么禁忌,什么规矩,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摸出钥匙串上的折叠刀,猛地跳起来,刀刃狠狠砍在麻绳上!
“嗤啦——”
麻绳断了!
张嫂子的身体重重砸下来,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那重量沉得吓人,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像一块冰坨子砸在我怀里。
我踉跄着后退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把她放在地上。
她的身体已经凉透了,嘴唇青紫,眼睛紧闭。
我不死心,跪在地上,给她做心肺复苏,按压她的胸口,捏开她的嘴做人工呼吸。
指尖蹭到她脖子上的勒痕时,那触感粗糙又冰冷,像冻硬的蛇皮,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没用的!
她已经死透了!”
村医蹲在我身边,摸了摸张嫂子的脉搏,摇着头叹气:
“身子都快僵透了,至少吊了半个时辰!”
我停下动作,瘫坐在地上,满手的血和寒意顺着指缝钻进骨头里。
还不到三十多岁的女人,活生生的一条命,怎么就这么没了?
“啪!”
忽然一记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我脸上!
力道大得离谱,我被扇得偏过头,耳膜嗡嗡作响,嘴角瞬间麻了,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我懵懵地抬头,看见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我面前。
他的脸比窗外的雪还白,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恐惧和暴怒,双手因为激动,抖得像筛糠。
“你个小兔崽子!
谁让你动她的?
谁让你割那绳子的?”
爷爷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拐杖狠狠戳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我耳膜生疼:
“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你放了‘它’出来!
今晚开始,‘它’会挨个找替身!
第一个,就是你!”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又气又委屈,眼泪差点掉下来:
“爷爷!
我那是救人啊!难道要看着她吊在上面,看着娃哭死吗?”
长这么大,爷爷从来没打过我,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今天,就因为我救了人,他竟然打了我!
“救人?
你这是在害自己!
害整个村子!”
爷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张嫂子,声音里的恐惧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你忘了你奶奶说的话了?
救吊死鬼,得先甩两记耳光!
那叫杀威掌!
镇住它的怨气,让它知道你是恶人,不敢缠你!
你倒好,直接割绳放尸!
你这是给‘它’递梯子!
让‘它’攀着你!”
奶奶的话!
我猛地想起小时候,奶奶坐在火塘边,摸着我的头,一字一句说的话——“吊死鬼是厉鬼里的厉鬼,怨气缠颈,不得轮回。
它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个替身,一模一样的死法,一模一样的地方。
救它的人,离它最近,阳气最盛,是最好的替身!”
刚才情况太急,我满脑子都是救人,哪里还记得这些!
顿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后背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浸透。
我下意识地看向地上的张嫂子——
我看见刺客的张嫂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一条缝!
漆黑的瞳孔没有一丝光彩,死死地盯着我,嘴角竟然咧开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那笑容阴森森的,带着说不出的怨毒,看得我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别看她!”
爷爷猛地拽了我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声音都变调了:
“闭上眼睛!
别和‘它’对视!
混小子!
看来‘它’已经盯上你了!”
我慌忙闭上眼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耳边的议论声、哭声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爷爷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气息,正贴着我的后颈慢慢往上爬。
那气息凉飕飕的,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顺着我的脖子钻进衣领,冻得我骨头缝都疼。
“小辉!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救吊死鬼,得先打两耳光!”
奶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糯米,声音抖得不成调:
“你没按规矩来!
它要找你做替身了!
这东西缠上就甩不掉!
要缠你终生,不死不休!”
话音刚落,我感觉我的头都要炸裂了。
随即我后颈的凉意突然加重!
像是有什么黏腻冰冷的东西,死死缠住了我的脖子!
那触感像浸了水的麻绳,越收越紧,我喘不过气,感觉喉咙被堵住了,窒息的痛苦瞬间袭来!
“谢谢你呀……
替我吧……”
一个尖细又怨毒的女人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响起。那声音根本不是张嫂子的,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是那个藏在张嫂子尸体里的吊死鬼!
“你应该听到了它的声音了吧?
屏住气!
别应声!”
爷爷嘶吼着,手里的桃木拐杖狠狠砸向我的身后!
“你这王八羔子!
这下知道这不是封建迷信了吧?
“咚!”
拐杖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我感觉我的脖子上的束缚松了一瞬,我猛地睁开眼睛,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房梁——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房梁上竟然还真的有个阴影。
那阴影里,飘着一个模糊的女人样的身影!
但见它头发垂到腰际,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正是张嫂子的模样!
可她的脸却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我,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她碰了麻绳,沾了我的气,就必须替我……”
那女人的声音在屋里回荡,阴森森的,让人头皮发麻:
“天亮之前,要么她死,要么……
你们全家陪她死!”
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一根细麻绳不知何时缠上了我的脚踝,正飞快地往上缠绕!
黏腻的触感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爬,钻进我的皮肤里,又疼又痒!
“轮到你了……
为什么不肯替我?”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冰冷的质问,带着浓浓的杀意。
爷爷猛地将我拽到身后,桃木拐杖狠狠戳在地上,青石板裂开一道细缝:
“滚!
这娃不是你的替身!”
“要么你们全家陪她死!”
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感觉脖子上的束缚又紧了!
低头一看,半截透明的麻绳正从我的衣领里钻出来,慢慢勒紧!
而地上的张嫂子,竟然动了!
她的手指缓缓蜷起,指甲缝里还沾着房梁上的灰,然后,她的身体竟然一点点地朝我爬来!
指甲刮着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听得我浑身发毛!
尸变了!
窗外的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整个屋子被一股浓重的怨气笼罩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爷爷从怀里摸出一把用红绳系着的铜钱,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地盯着房梁上的黑影:“拼了我这条老命,也得护着我孙儿!”
我看着爷爷的背影,眼眶一热。
可下一秒,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竟然看见,爷爷的后颈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缕细若游丝的黑气!
那黑气像一条小蛇,正慢慢往上爬!
那东西,竟然在偷偷转移目标!
“爷!
你后颈!”
我嘶吼着,伸手去扯那缕黑气!
指尖刚碰到,一股钻心的疼传来,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那黑气竟然顺着我的指尖缠了上来,飞快地爬向我的手腕,与脚踝的麻绳触感交织在一起,冷热交织的痛感钻进骨髓!
女人的笑声在屋里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
“没用的!
你们逃不掉的!
这替身咒,缠上了就会连坐!
他护你,就得替你先死!”
她的身影慢慢变得清晰起来,脖子上的麻绳勒得皮肉外翻,黑褐色的黏液顺着脖颈往下淌,滴在地上,竟然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去!”
爷爷一声暴喝,手里的铜钱像子弹一样射了出去!
铜钱带着风声砸在女人的身影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黑气从她身上冒出来,滋滋作响!地上的张嫂子身体一僵,重重地摔在地上,不动了。那黑影也瞬间淡了下去,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房梁的缝隙里。
原来爷爷也非等闲之辈,也是有两下子的老人,想到这里我心稍定。
“跑了!”
我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可爷爷的脸色,却凝重得吓人。
他拄着拐杖,喘着粗气,眼神死死地盯着房梁的缝隙:
“林秀莲的怨气只是暂时被镇压了!
替身咒还在!
只要村里再有人上吊,她就会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的恐惧深不见底:
“而且,我感觉到……
还有更强大的怨气,在暗处盯着我们!
盯着整个林家坳!”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奶奶走到我身边,颤抖着双手,将一张泛黄的符纸贴在我的额头。
符纸上传来一股温热的气息,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小辉!
别怕……
有爷爷奶奶护着你,没事的!”
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
“无论怎么样,爷爷奶奶会陪着你……”
可我知道,奶奶的手抖得厉害。
看来情势非常严峻,要不然,爷爷奶奶也不至于那么紧张。
我看着爷爷后颈上那若隐若现的黑气,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淡淡的麻绳印子,看着房梁缝隙里那隐隐约约的红光。
我知道,爷爷说的没错。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今晚,只是一个噩梦的序章。
而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替身。
雪,还在下。风,还在吼。
老宅里的火塘,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寒意再次笼罩了整个屋子。
我仿佛能听到,房梁的缝隙里,有个女人在低低地笑。
那笑声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朵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替我……
替我……
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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