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喧嚣但同样冷漠的街道,阳光有些刺眼。李无忧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亮,肠胃的绞痛提醒他生存才是第一要务。他沿着老街慢慢走,目光扫过路边的垃圾桶、小吃摊的角落,寻找任何可能果腹的东西,同时留意着附近有没有闲聊的老人,尤其是可能和那栋楼有关的。
一个馒头,被匆忙的行人碰掉,滚了几滚停在路沿边,沾了灰。李无忧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捡起来,拍掉浮灰,三两口吞了下去,干硬的碎屑刮着喉咙,但至少暂时压住了胃里最尖锐的饥饿感。半瓶被丢弃在花坛边的矿泉水,他拧开喝了,水有些温热,带着塑料味。
体力恢复了一丝。他想起昨晚那个打鼾的门房老头,那老头在这里守了有些年头,或许知道些什么。老头白天通常不在,但李无忧记得他换班时跟年轻保安提过一句,下午会去街角的棋牌室看人打牌。
下午两三点,日头偏西。李无忧找到了那家藏在菜市场后面的棋牌室,烟雾缭绕,人声嘈杂。老头果然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张麻将桌旁,看得津津有味,手边放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
李无忧没急着凑过去。他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别人下象棋,等到一局终了,看牌的老头起身去添水,他才晃悠过去,很自然地在那空出来的小板凳附近蹲下,眼睛看着牌桌,像是也被牌局吸引。
“哎呀,老张你这手臭牌!”老头添水回来,对着牌友笑骂,重新坐下。
李无忧等了一会儿,趁着牌局间隙洗牌哗啦啦响,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讨好的好奇:“老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就街对面那栋封起来的老楼,看着怪瘆人的,有些年头了吧?以前是干啥的?”
老头闻言,瞥了他一眼,见是个面生、穿着破旧的道士(虽然道袍脏了,但形制还在),也没太在意,这类走街串巷的江湖人偶尔也能见到。他嘬了口茶,咂咂嘴:“那楼啊……可有些邪性。早些年好像是哪个单位的宿舍,后来出过事,就荒了。”
“出事?”李无忧适时露出惊讶又感兴趣的表情。
老头或许也是闲得无聊,有人问起,谈兴就上来了,压低了点声音:“我也是听更早的人说的,大概……得有十来年了吧?住三楼最里头那户,是个女的,姓什么忘了,好像是在纺织厂上班。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带着个五六岁的闺女过活,挺不容易的。”
麻将声继续响着,但老头的话仿佛在嘈杂中划开一道口子,渗进丝丝寒意。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说那女的生活不检点,跟厂里领导不清不楚的……风言风语能杀人啊。她闺女在幼儿园好像也被其他孩子欺负,说是‘破鞋’的孩子。” 老头摇摇头,叹了口气,“有一天,就出事了。说是那女的上夜班,把孩子反锁在家里。结果那晚家里不知怎么起了火,火不算特别大,主要就是烟……等邻居发现砸开门,那小姑娘已经……没救了。说是熏死的,小脸都黑了。”
李无忧心里一沉。脑海里那锁头印记,似乎随着老头的叙述,微微发胀。
“那女的后来呢?”
“那还用说?”老头唏嘘道,“回来看到孩子那样,当场就疯了。哭天抢地,说是自己害死了孩子,又骂那些乱传闲话的人不得好死……没几天,就从三楼那窗户,跳下来了。就摔在楼门口那块地方。” 老头指了指方向,“当时血溅了一地,听说清理了好久。打那以后,那栋楼就怪事不断。住里面的人都说晚上能听见小孩哭,或者女人叹气的声音,东西莫名其妙挪地方,电器失灵……后来陆陆续续都搬走了,实在搬不走的,也想办法换了地方。最后街道就给彻底封了,说是危楼,其实就是嫌晦气,没人敢沾。”
“三楼最里面那间……”李无忧缓缓问道。
老头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忌讳:“就是那对母女住的屋子。那女的跳楼,好像就是从自己家窗户跳的。后来那层楼,尤其是那间房,最邪门。封楼前最后住那层的人说,哪怕大夏天,走到那门口都冷得打哆嗦,心里发毛。有不信邪的小年轻进去看过,说是里面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你,待一会儿就头晕恶心,回去保准倒霉好几天。再后来,就彻底没人敢靠近了,连封条都懒得贴新的,反正都知道那是凶地中的凶地。”
老头说完,又喝了口茶,仿佛要冲淡嘴里的晦气,转头继续看牌,不再多言。他提供的这些信息,已经足够在李无忧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惨烈的轮廓。
被流言困扰的单身母亲,无辜惨死的幼女,最终崩溃自杀的母亲,以及死后残留的、混合了绝望、痛苦、怨恨与无尽自责的强烈“场”。这或许就是“霉种”的根源——不是简单的鬼魂,而是一段被悲惨定格、持续散发负面能量的“故事核”,吸附了周围所有的晦暗与不幸,形成了一个稳定的“霉运”力场。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的“晦气”会与之共鸣。某种程度上,他现在也是个被“霉运”缠身的人。
“化解”……李无忧咀嚼着这两个字。如果只是吸收或驱散这股强大的秽气,以他现在的状态,无异于螳臂当车。师父的意思,恐怕是要他真正去“化解”这场悲剧留下的东西,那不仅仅是能量,更是其中蕴含的绝望与痛苦。
这比单纯对付邪祟,难了何止百倍。
他默默起身,离开了棋牌室。老头的话像一块冰,沉在他胃里,比饥饿更难受。
天色渐晚。李无忧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绕回了那条老街,远远望着那栋小楼。夜色再次将它吞没,只有零星窗户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微光,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浑浊眼睛。
三楼最里面的那扇窗,黑洞洞的。
他需要进去,需要真正面对。但不能再像上午那样仓促和毫无准备。他需要一点“工具”,一点能帮助他沟通、或者至少保护自己的东西——哪怕只是心理上的安慰。
他想起师父留给他的破布包袱里,除了那本薄册,似乎还有一小截暗红色的残香,几枚边缘磨损的铜钱,以及一张皱巴巴、画着扭曲符文的黄纸。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或许有点用处,至少那香,可能有助于凝神静气。
回到他昨晚栖身的墙角,从包袱深处翻出那些零碎。残香只有指节长短,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有股淡淡的、类似陈年木头和药材混合的沉郁气味。铜钱三枚,康熙通宝,字迹模糊,但入手冰凉。黄纸上的符文歪歪扭扭,朱砂色已褪成暗褐,完全看不懂。
聊胜于无吧。
他将东西揣进怀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需要积攒哪怕一丝力气,也需要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思考“化解”的可能方式。直接超度?他哪有那本事。安抚?凭什么呢?他一个自身难保的倒霉蛋。
或许,只能尝试去“听”,去“感受”,去理解那份痛苦,然后……告诉“它”,有人知道了,有人看到了?这想法天真得可笑,但他别无他法。晦气是他的媒介,也是他的枷锁。或许正因为同被霉运缠绕,他才有一线可能,触及那个被霉运封闭的核心。
夜深了,寒气更重。李无忧裹紧道袍,怀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和沉重的压力,强迫自己入睡。额心的灼热感持续不断,锁头印记在意识的黑暗中明灭,仿佛倒数计时的钟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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